年世兰到养心殿的时候,雍正正在看地图。
墙上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各洲的版图已经被朱笔划分得清清楚楚。
年世兰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坠子是东珠的,不大但很亮。
五十六岁的女人了,生了四个孩子,身材没有走样,皮肤还紧致。
气质比以前更沉稳了,不是以前那个跋扈张扬的华贵妃,是当了二十多年的贵妃娘娘。
她走进养心殿,没有跪拜。
早就不兴跪拜了。
她微微弯腰,喊了一声“皇上”。
雍正从地图前转过身来。
年羹尧已经七十多岁了,早几年就退休在家。
闲来无事种种花养养鸟,4个外甥皇子的事,操不完的心。
年羹尧给年世兰写了长长的信,信里把局势分析得透彻——四个外甥分封海外,皇子众多,皇位只有一个,不进则退,退则一败涂地。
他从战略上替年家算清了这笔账。
年家这些年发展的很好,但也远远称不上举足轻重。
年家要想在未来的皇位争夺战中占据优势,只有把四个外甥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四个外甥团结一致,以大儿子为首,封地连成一块,彼此照应,互相支援。
四家之力推年世兰的大儿子去竞争华夏皇帝之位。
年羹尧在信的末尾写道,北美洲东海岸是大清最早开发的海外领土,离华夏最近,气候适宜,土地肥沃,产业完备,移民最多,文化最接近华夏本土。
四家封地连成一片,进可攻退可守。
年世兰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
四个儿子都很团结,大儿子最有能力,弟兄四个都服他。
在大儿子的统领下,弟兄四个在海外站稳脚跟,再图谋皇位,大有可为。
年世兰择了一个雍正不太忙的下午到养心殿来,眼神里带着当年那个华贵妃的影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雍正的反应。
雍正的反应让她吃了一惊。
他摇了摇头。
年世兰愣了一下,从她入潜邸那一年算起,皇上很少对她摇头。
她以为皇上会同意,年羹尧分析得有道理,四个儿子的封地连成一块对大家都好。
“世兰,分封海外领土,不是家事了,是国事。”
雍正从地图前走到炕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不急不慢,“所有妃嫔的儿子,同胞兄弟,都不会分在同一个大洲。”
年世兰脸上最后一丝期待灭了。
雍正在炕桌上摊开一张南美洲的地图,朱笔在图上画了几个圈。
南美洲的东海岸,一块给了华贵妃的长子,一块给了敬妃的次子,剩下给蒙古妃嫔的儿子、汉军旗妃嫔的儿子、满军旗妃嫔的儿子各占了大约三分之一。
土地肥沃,产业完备,谁去都能过上好日子,谁去都能发展壮大,谁去都有机会竞争皇位。
谁去了都别想一家独大。
这就是雍正的平衡之道。
年世兰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走在宫道上,步子不快不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面上,细长的,薄薄的。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
走在回宫的路上,年世兰想起了年羹尧信里的那些话,年家的船队、年家的商行、年家的码头,年家这些年积攒下的家业,四个儿子在海外打拼的本钱。
本钱还在,儿子们还在。
封地不在一块,可以互相照应;
大儿子当不了皇帝,可以当亲王;
年家爬不到顶峰,可以爬在半山腰。
活着就好,能活到现在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她没想过当太后,她只是想让儿子们过得好一点。
雍正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不是不信任年世兰,是不信任人性。
四个儿子团结一致,以大儿子为首,封地连成一块,四家之力推年世兰的大儿子竞争皇位。
再过二十年,年家势力遍布朝堂、遍布军队、遍布海外,尾大不掉之势已成。
他不是对年家有偏见,是对所有势力都有防范。
华夏的皇位可以竞争,但必须在规则内竞争。
竞争输了可以当亲王、当公爵、当海外领主。
把封地打散了分,才能各凭本事,谁都别想靠裙带关系上位,谁都别想靠家族势力撑腰,谁都别想靠母妃的枕头风占便宜。
各个儿子,不看娘,看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