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坐在窗前,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小公主,小家伙睡得正香,睫毛长长的,小嘴微微嘟着,下巴尖尖的,跟年世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年世兰低头看着女儿的脸,嘴角弯着。
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她这辈子值了。
雍正踏进翊坤宫的时候,年世兰正靠在窗前逗孩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头发松松地挽着,不戴钏子,不簪花,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三十六岁的女人了,生了四个孩子,身材没走样,皮肤还紧致。
她是武家的女儿,底子好,丹药调理之后更好。
眉梢眼角不再是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年贵妃,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温润。
雍正站在门口看了她好几眼,她才察觉了,把女儿递给乳母,站起来笑道:“皇上来了怎么不让人通传?”
雍正走进来在桌前坐下,年世兰给他倒茶,动作不急不慢。
以前她倒茶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倒茶的时候恨不得整个人贴上来,现在不会了,她知道自己不用贴,皇上也不会走。
晚膳摆在翊坤宫的花厅里,菜不多,但精致。
年世兰亲手给雍正布菜,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在他碗里。
雍正吃了,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雍正吃了,她又盛了一碗汤。
雍正吃着,忽然搁下筷子,年世兰以为菜不合口味。
“世兰,朕答应你的,让你生四个孩子,朕做到了。”
雍正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意。
年世兰愣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是雍正元年,她刚怀上四阿哥的时候,皇上在翊坤宫说的那句话——“世兰,你以后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她以为皇上在哄她,后宫的女人生孩子哪是自己能说了算的。
后来她真的生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皇上没骗她。
年世兰低下头,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着,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嘴上却不饶人。
雍正看着她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笑了。“你现在还年轻,生育期还有好几年。想过了吗?还生不生?”
年世兰抬起头看着雍正,认真了。“不生了。”
雍正端起酒杯等她的下文。
年世兰端起酒杯跟雍正碰了一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长叹了一口气。
“三个儿子太折磨我了。”
雍正没忍住笑出了声,年世兰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大儿子七阿哥今年七岁,在上书房读书,师傅说他天资聪颖但坐不住,一天到晚想着骑马射箭,把书房当校场。
二儿子五岁比他哥还能闹,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什么事儿都敢干。
三儿子还小,看不出来,但看他那两个哥哥的德性,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这一个闺女贴心。”
年世兰压低了声音凑近雍正,“皇上,臣妾想多留她几年,不想那么早嫁人。”
雍正说好,想留多久留多久。
晚膳撤了,下人退了出去,年世兰亲自铺床。
雍正靠在床头,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年世兰低头理着被角,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理被角。
那时候她是武家的女儿,被选入雍亲王府,成了侧福晋。
那时候她年轻,以为嫁了人就能一辈子过得舒舒坦坦,后来了才知道没那么简单。
雍正伸手拉灭了灯,年世兰在他旁边躺下来。
雍正的臂弯揽着她的肩,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黑暗中年世兰忽然开口了,说皇上你答应臣妾的事都做到了,臣妾也答应你一件事——臣妾会好好的,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他们娶妻生子。
雍正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的肩头轻轻地拍了拍。
雍正在黑暗中睁着眼。
年世兰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她睡着了。
他想起雍正元年第一次走进翊坤宫时的样子,那时候年世兰年轻,张扬,浑身上下都是刺,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以为皇上的宠爱是她应得的。
他不喜欢那样的年世兰,但他知道那不是她的错。
她是年家的女儿,是年羹尧的妹妹,是康熙亲自指给雍亲王的侧福晋。
她以为她的荣华富贵要靠争抢才能得来,后来她发现不用争不用抢也能有。
她把刺收了,人也柔软了,柔软下来的年世兰比从前好看多了,不是皮相上的好看,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安宁。
雍正轻轻翻了个身,把年世兰往怀里拢了拢。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往他胸口靠了靠继续睡。
没心没肺的人,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