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碎玉轩的杏花初绽等到花瓣落了一地,从春寒料峭等到暮春时节。
选秀那日殿选时,皇上在她面前停了一瞬,那一眼她记了很久。
那一瞬里她在想,皇上是不是觉得她好看?
是不是对她有意?
是不是从万千秀女中一眼就看见了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瞬什么都不是。
皇上每天要见那么多人,批那么多折子,处理那么多事,那一瞬不过在万千面容里多停留了一息,可能只是因为她长得像某个人,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目光刚好落在了那里。
留了牌子,封了常在,赐住碎玉轩。
她以为自己会跟别人不一样,以为皇上会很快召幸她,以为她会成为后宫最与众不同的那个。
进了宫才发现,皇上没有对她另眼相看。
她被皇上按部就班地安排着,跟所有新人一样伴驾磨墨倒茶递折子分奏章,一样一个月来几次养心殿,一样在御花园里散步。
她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但皇上没有让她觉得自己不一样。
新人里富察仪欣第一个侍寝,沈眉庄第二个,夏冬春第三个,博尔济吉特氏是蒙古人,皇上居然也早早地翻了她的牌子。
方淳意年纪小还没到时候,安陵容还没满十八岁。
她排在安陵容前面,但她的牌子一直没有被翻到。
甄嬛不急,她在碎玉轩的窗前坐着,看杏花开了又谢,看燕子来了又走,看宫女们在廊下绣花、说笑、打瞌睡。
日子一天一天过,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皇上明明经常见她,却始终没有翻她的牌子。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她磨的墨是浓淡适中,倒的茶水温刚好,分的折子省份不错,每次都没有出错。
皇上从来没有夸过她,也没有说过她不好。
她在皇上眼里跟富察仪欣、沈眉庄、夏冬春、方淳意、安陵容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新人,都是常在,都是磨墨倒茶递折子的秘书。
甄嬛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是不是不够美,是不是不够聪明,是不是不够讨人喜欢。
她从小在甄府的时候父亲说她聪慧过人、母亲说她美貌无双、丫鬟说她将来一定会被选入宫当娘娘,所有人都告诉她你是独一无二的。
入了宫她才明白,在这个后宫里,每个人都曾是家里独一无二的女儿,但到了这里都变成了“新人”这两个字。
雍正的朱笔在甄嬛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谁——雍正对纯元皇后没有任何感觉,那是原主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跟他没关系。
不是因为她聪明——新人里安陵容做事最靠谱,沈眉庄最稳重,富察仪欣最活泼,方淳意最可爱,夏冬春最真实,博尔齐吉特氏最风情。
甄嬛的独特不在于她比她们强,在于她的心思比她们都重,她想得太多。
雍正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前世在商海见过,在朝廷见过,在后宫见过。
想太多的人容易把自己绕进去,容易把简单的事想复杂,容易把别人的善意误解成恶意。
他需要让甄嬛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后宫里,独一无二的那个人只能是他,不是她。
敬事房的太监来传旨的时候,甄嬛正坐在窗前发呆。
碎玉轩的杏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叶,宫女们在廊下小声说话,怕吵着她。
甄嬛指尖微微发凉,脸上看不出喜悲。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等到花都谢了。
等真的来了,她却没那么高兴。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高兴不起来,也许是因为等了太久,等得那份期待都磨没了;
也许是因为她终于确定,自己跟别人没什么不同。
沐浴。
更衣。
裹被。
抬走。
她被太监抬着穿过长长的宫道,月光照在脸上,她闭着眼睛,听见太监的脚步声沙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摩擦。
她在被子里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被子是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但她闻不到。
她闻到的是紫禁城——几百年的木头、几百年的砖瓦、几百年的灰尘沉淀下来的味道,沉重的,挥之不去的。
养心殿到了。
太监把她放在龙床上,她缩在被子里,盯着帐顶的纹样。
明黄的绸缎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里流光溢彩,像活的一样。
殿内燃着龙涎香,味道比她平时在养心殿伴驾时闻到的浓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她躺在这里,角度不一样了,嗅觉也跟着变了。
殿门开了,脚步声传来,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