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雍正前世在商海沉浮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
合同签得再漂亮,不如把丑话说在前头;
合作谈得再融洽,不如把红线画在明处。
对太后他也是这么办的。
去年在寿康宫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底线——您只能在寿康宫养老,后宫的事宜修当家,您只有两次机会,第一次换掉您身边所有人,第二次送您去城外园子。
话说得不好听,但管用。
一个人在一生中需要跟很多人划定边界,跟父母、跟子女、跟朋友、跟同事。
雍正发现,最难画的是跟太后这条线——不是他不忍心,是太后总想越界。
去年那番摊牌之后,太后消停了好一阵子。
不是她想通了,是她发现雍正来真的。
经过几个月,太后慢慢缓过来了。
人活到她这个岁数,最怕的不是死,是想不开。
太后想开了,不是自己想开的,是雍正几件事办得让她挑不出毛病。
头一件是老十四。
允禵从景陵回到京城的那天,太后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不是去守陵,不是圈禁,是正儿八经地回京办差。
雍正封了他恂亲王,在理藩院当差,管着蒙古、西藏、回部的事务。
理藩院是正经衙门,管的是大清最要紧的藩务。
允禵不是没本事的人,他当年跟着康熙出征准噶尔,在军中立过功,在朝中办过差。
要不是跟雍正争皇位,他本来该是康熙朝最出息的皇子之一。
现在晚了十几年,但总算没晚到什么都干不了。
允禵在理藩院干得不错,太后隔三差五就让人去打听,回回都说十四爷今天又见了哪个蒙古王公,明天又要处理什么藩务。
太后听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舒展开了。
第二件是宜修。
皇后之前在雍亲王府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太后门清。
雍正登基之后,她一直悬着一颗心——怕雍正废后。
乌拉那拉氏的荣耀跟太后没关系,但乌拉那拉氏倒了,乌雅氏也未必站得稳。
后来她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宜修隔三差五来寿康宫请安,每次来都带着笑意,不是那种挤出来的、给太后看的笑,是从心底里往外漾、压都压不住的笑。
太后问她皇上最近怎么样,她就说皇上挺好的,昨天来景仁宫坐了坐,陪她说了会儿话;
问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她说挺好的,皇上让太医天天请脉,刘院正亲自盯着。
太后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她看得出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宜修说的是真话,因为那些细微的表情和语气做不了假。
太后彻底放心了。
不是对宜修放心,是对雍正放心。
再一件是太后自己的富贵生活。
寿康宫的用度是后宫头一份,比养心殿还高。
内务府送来的东西,最好的先送到寿康宫,太后挑剩下的才分给各宫,各宫挑完了再分给答应们。
逢年过节的赏赐,太后的那份永远是最厚的。
去年除夕光是金银珠宝就赏了好几箱,苏培盛亲自送去的。
太后身边的嬷嬷打开箱子验看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雍正从抄包衣世家得来的好东西,分了很大一部分到寿康宫。
不是他大方,是应该的。
太后是大清的太后,太后的体面就是大清的体面。
太后的日子现在过得很舒坦。
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御膳房就给做什么,想去御花园逛逛就让人备轿。
不用操心朝政,不用操心后宫,不用操心老十四,连皇后都不用她操心。
她只需要在寿康宫里当太后,接受嫔妃们的请安,收下各地的贡品,享受儿子孝敬。
太后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不是端着架子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舒坦出来的笑。
人一舒坦,看什么都顺眼,连带着对雍正的态度也软了不少。
雍正这次去寿康宫请安的时候,太后正在窗口侍弄一盆水仙。
听见通传,她从花窗前直起身来,拿帕子擦了擦手,坐到炕上理了理衣襟。
正月的水仙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衬着鹅黄的花蕊,幽香在殿内若有若无地浮动。
太后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旗装,头上没戴钏子,只簪了一支扁方,素净,但气色好。
雍正给她请安的时候,她叫起的声音比去年温和了许多。
雍正坐下来,苏培盛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一盒上好的龙井,两匹云锦,一对白玉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