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紫禁城的爆竹就响了起来。
不是过年那种零星的、这儿响一声那儿炸一下的爆竹,是从宫城深处一路炸到城门楼子,连绵不断、震耳欲聋的爆竹。
硫磺味顺着晨风飘进各宫各院,混着早春薄雾里那股子化不开的潮气,呛得人直咳嗽。
今天是弘时的大喜日子,万岁爷的长子成家,是整个大清的开年第一件大事。
卯时正刻,弘时到养心殿给雍正行礼。
天还没大亮,养心殿的灯烛却已燃得通明。
他穿着石青色的蟒袍,胸前五爪蟒龙张牙舞爪,补子上的海水江崖纹在灯火下泛着细密的金光。
站在这座他敬畏的宫殿里,等着太监通传。
苏培盛掀了帘子出来,宣他进去。
弘时跨过门槛,御案后面的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比去年多了几分开阔。
弘时跪下去,额头磕在金砖上:“儿臣叩见皇阿玛。”
雍正叫了起,赐了座,问了一句今天娶媳妇紧不紧张。
弘时说不紧张,声音平稳,但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雍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了回去:“以后就是大人了,好好过日子。”
弘时跪下磕头,这次磕得比进门时重。
从养心殿出来,弘时去了寿康宫。
太后端坐在凤榻上,朝他招了招手,从手腕上撸下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塞进他手里,又拉着他的手拍了拍。
出来,弘时去景仁宫给皇后行礼,又去了钟粹宫给他生母齐妃行礼。
各宫各院走完一遍,天已经大亮了。
迎亲的队伍从贝勒府出发。
骑马开道的是允禔的长子,身后跟着允礽、允祥、允禩家的几个小子,个个鲜衣怒马,帽顶上的红缨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花轿是从内务府准备的,明黄缎子绣着金凤,四角挂着大红灯笼。
轿夫都是宫里挑的精壮太监,四十人轮班抬,一路换轿不落地。
鞭炮从贝勒府门口一直铺到城门口,红纸屑洒了一路,硝烟弥漫得像起了雾。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旁,小孩骑在大人的脖子上,老人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嘴里啧啧啧地赞叹“到底是万岁爷的长子”。
弘时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胸前系着大红花。
他的脸被朝阳映得发红,嘴角微微上翘,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去岁的雍正还不太放心让他独立办差,吃了启智丹后脑子清楚了,办事利索了,连说话的底气都比以前足了几分,雍正才点了头,让他出宫开府、成家立业。
队伍终于到了董鄂府邸。
董鄂氏的父亲领着族人在门口跪迎,弘时下马,从岳父手中接过新娘。
凤冠霞帔,红绸盖头,身段窈窕。
弘时的手微微一紧,牵着她上了花轿。
鞭炮再次炸响,唢呐声、锣鼓声响彻云霄。
弘时骑上马走在花轿前面,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座山。
花轿在贝勒府门前停稳,三箭射过去,一箭射天,一箭射地,一箭射远方,箭箭都中靶心。
新娘被搀下轿,跨过马鞍,跨过火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弘时走在前面,牵着她往里走的时候听着身后细细的脚步声,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拜堂设在正堂,案上供着康熙爷的御笔匾额,两边红烛高烧,香烟缭绕。
礼官高唱“一拜天地”,弘时与董鄂氏齐齐跪下;
再唱“二拜高堂”,雍正不在贝勒府,大清规矩皇帝不参加儿子婚礼,堂上供的是雍正赐的如意和圣旨。
两口子拜的是皇阿玛的旨意,拜的是祖宗的家法。
三拜夫妻对拜。
董鄂氏的头低下去的时候,弘时看见她的盖头微微晃了一下,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送入洞房。
雍正没有亲临儿子的婚礼。
他坐在养心殿的暖阁里,手边摞着厚厚一沓折子。
苏培盛几次想进来添茶,都被他的沉默挡了回去。
晚宴摆在贝勒府的花厅里,允禔、允礽、允祥、允禩、允禟、允?,一桌子亲王郡王。
席间敬酒的、说笑的、猜拳的,热热闹闹。
弘时一桌一桌地敬酒,喝了一圈脸不红心不跳。
启智丹不仅开了他的心智,连酒量都比以前好了不少。
允禔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就是大人了”,允礽端着酒杯道“好好待你媳妇”,允禩没说什么,只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允禟喝多了舌头大了,拉着弘时的手说要给他找几个好帮手。
允?喝得最多,一个人干了大半壶,趴在桌上打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