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传出来的是云惠,那日太医在她在钟粹宫偏殿请脉,手指搭上去不过片刻,便双膝跪地,道出“恭喜小主,是喜脉”。
云惠坐在那儿没动,手里还捏着绣了一半的帕子,针扎进了指尖也没觉着疼。
她十二岁进宫,在御膳房烧了六年的火,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怎么也洗不掉的烟火色。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烧火,烧到二十五岁出宫,回包衣家,嫁人,生孩子,干一辈子的活。
她不知道生孩子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了一个孩子。
云惠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出声。
消息传到内务府的时候正值午后,几个管事正围着炭盆喝茶,气氛沉闷得像这冬日里化不开的阴霾。
自去年大清洗之后,内务府便一直是这样,没人敢大声说话,没人敢乱走一步,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
那道抄家的旨意下来时,几个世家的家主当场瘫倒在地,家产被籍没,子弟被发配到海边造船。
剩下的人战战兢兢,不知道哪天会轮到自己。
云惠怀孕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进了这潭死水。
管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嘴角动了动,想笑又不敢,低下头继续喝茶。
但那杯茶的温度似乎比刚才暖了一些。
兰英是第二个。
她去年封答应时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肿了,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好几天舍不得穿。
吉官排第三,她出身最低,父亲在御膳房当厨子,她从小在后厨长大,闻着油烟味闻了十几年。
她们三个年纪相仿,差不多时间入宫,差不多时间被皇上看中,差不多时间封了答应。
如今又差不多时间怀了孕。
八位过了十八岁的答应,一个接一个地传出了好消息。
太医院的刘院正亲自把的脉,错不了。
消息传到包衣圈子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动静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包衣们沉寂了一个冬天的心,又活泛了起来。
去年的事——内务府大清洗、包衣世家被抄家、族中子弟被发配到海边造船,桩桩件件像刀子一样扎在包衣们心上,刀刃不见血,伤口却深可见骨。
他们以为皇上要对包衣赶尽杀绝了,以为内务府要换天,以为包衣这个阶层要从大清的体制里被连根拔起。
皇上的旨意一层层传下来,他们才知道不是要杀包衣,是要杀不听话的包衣。
听话的,不仅不杀,还有赏。
十五个答应同时封位份,这是康熙朝都没有过的事。
八个包衣出生的女子,同时怀孕,顺治朝、康熙朝更没见过。
顺治朝的蒙古妃嫔一个都没生,康熙朝的蒙古妃嫔也一个都没生。
雍正朝不一样了,蒙古的博尔济吉特氏怀了,蒙古女人都能怀,包衣女人为什么不能怀?
太后乌雅氏就是包衣出身。
乌雅氏的老祖宗在顺治朝是个赶车的,老太后的亲娘在康熙朝还在御膳房当过差。
包衣怎么了?
包衣也能当太后。
洗脚婢女的儿子也能当皇帝。
这个榜样立在那里,比一万句圣旨都好使。
包衣们做梦都在想——我家的女儿现在只是个答应,以后未必不会晋位份,未必不能生阿哥,未必不能当太后?
内务府的人心浮动,雍正的神识感知得一清二楚。
那些管事看起来跟往常一样,毕恭毕敬,低头垂手,该办差办差,该回话回话。
但他能感知到他们心跳的频率变了——快了一些,不稳了一些。
不是害怕,是兴奋。
皇上对包衣的态度放软了,包衣们的机会又来了。
雍正没有去打压这种浮动。
压不如疏。
他是现代人的灵魂,不讲究出身那一套,有能力者就提拔,能办事者就重用。
今年年初内务府换了几个主事,不是包衣世家的人,都是包衣平民家的子弟。
有的科举出身,有的从基层一步步熬上来,有真才实学,办事比那些老爷们利索多了。
新提拔的主事到任之后,内务府的风气好了不少,吃拿卡要的少了,推诿扯皮的少了,认真办差的多了。
去年进宫的那些新人,富察仪欣、沈眉庄、夏冬春、甄嬛,去年都才十七岁。
今年过了年,陆续满十八,在宫里养了几个月,个个比刚进宫时更加水灵。
去年她们是青涩的果子,挂在枝头还没熟透,咬一口又酸又涩,汁水不足,果肉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