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还看不出什么，但她已经穿上了宽松的旗装，腰身松快了许多，脸上也比从前多了些柔和。
放在雍正登基之初年世兰的脸上是带刀的，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像要抢她的皇上。
现在刀收了，不是没了锋芒，是不需要亮了。
雍正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颂芝递来的茶，没喝，放在手边。
“你哥哥最近在西北办差，朕很满意。”
年世兰端着燕窝的手微微一顿。
年羹尧在西北的差事办得确实不错，粮草调度有方，军纪整肃有力。
这不是雍正说的，是兵部的考绩折子上写的，允禔亲自过目，盖了章送到养心殿的。
年世兰放下燕窝碗，等着雍正往下说。
雍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让你哥哥好好办差，在朕这里不会鸟尽弓藏。”
年世兰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动容。
鸟尽弓藏这四个字，年家从祖辈就开始怕。
年家为大清打了一辈子仗，立了无数战功。
每一代年家子弟上战场之前，家里的老母亲都会拉着儿子的手说，功劳别立太大，功高震主，皇帝容不下。
年羹尧在西北打了胜仗，高兴的不是打了胜仗，是怕打完仗皇上就不需要他了，怕皇上卸磨杀驴，怕年家跟历史上那些功高震主的家族一样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现在皇上说不会鸟尽弓藏。
年世兰想从雍正脸上找到破绽，找了一圈没找到。
雍正又说话了：“你哥哥文武双全，是个难得的人才，只是性格过于桀骜。如果他能控制住自己的坏毛病，你在后宫也安安分分的，以后朕会大用年羹尧。”
年世兰从榻上坐直了身子，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替年家谢皇上恩典，也替年家求皇上宽容。
雍正没有让她起来，让她跪着把话听完。
“朕用年羹尧，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能办事。以后朕不用年羹尧，也不会因为你。告诉他，安分守己，前途无量。”
年世兰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滴在绒毯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
雍正从翊坤宫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去了敬妃的住处。
敬妃正坐在窗前绣花，看见雍正进来放下针线站起来行礼。
雍正让她坐下，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她绣了一半的手帕看了看。
绣的是鸳鸯，戏水的鸳鸯，羽毛的纹路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雍正放下手帕：“你父亲最近在吏部办差，朕很满意。”
敬妃的父亲在吏部考功司任郎中，负责官员的考绩。
以前敬妃在雍亲王府的时候年世兰压她一头，华妃娘娘凤仪万千，敬妃只是个不起眼的格格。
年家权势滔天的时候，敬妃的父亲在吏部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得罪年家的人，不敢得罪隆科多的人，不敢得罪八爷党的人，甚至连内务府一个小小的主事都不敢得罪。
雍正整顿吏治，清理亏空，改革官制，敬妃的父亲是第一批站出来的。
不是因为他觉悟高，是因为他的女儿在宫里，他没有退路。
雍正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子递过去。
敬妃接过来翻开，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都是她家族的晚辈，六品、七品的官职，在各省各衙门历练。
字斟句酌写在名字后面——堪用，着即擢一级。
敬妃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折子合上还回去说自己替家里谢皇上恩典。
雍正说不是给她的，是他们自己挣的。
从敬妃那里出来，雍正依次走访了其他几位怀孕妃嫔的住处。
裕妃那里喝了一杯茶，宁妃那里尝了一块点心，欣嫔那里听她说了一会儿笑话，嘉嫔那里哄了一会儿温宜。
每个地方待的时间不长，但每句话都一样的——朕看到了你们娘家的忠诚和贡献。
升官是对他们的奖励，让他们继续用心办差。
雍正从嘉嫔那里出来，走在宫道上。
苏培盛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厚厚一沓折子，都是各宫妃嫔娘家晚辈的升迁名单，一共十七人，从六品到五品，从七品到六品，各升了一级。
这些不是雍正随意点的，是吏部考绩优等的，是允禩外交部推荐的，是允祥工部认可的。
雍正只是把最后一道程序走了。
他想，他在后宫闲逛陪女人也是在工作。
在后宫说几句体己话，比在前朝开半天会的效果还要好。
前朝的大臣们需要被看见，需要被听见，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朕知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