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春是新人里最张扬的一个。
包衣佐领夏威的女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来什么,不知道什么叫“不敢”,什么叫“不能”。
进宫之前她娘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好几回——宫里不比家里,说话办事要小心,别得罪人。
她嘴上应着好好好,心里想的是:我爹是包衣佐领,我姑妈在宫里当差那么多年,我怕谁?
咸福宫的偏殿里,夏冬春对着镜子试了第三件衣裳。
宫女在旁边捧着托盘,托盘里躺着被淘汰的两件——一件太素,一件太艳。
她身上这件水红色的旗装,衬得她皮肤白净,眉毛弯弯的,嘴唇红红的,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了。
又问宫女“皇上会喜欢吗”,宫女低着头说“皇上一定会喜欢的”。她信了。
养心殿的东暖阁里,雍正正在批折子。
苏培盛通传的时候他没抬头,说了一句“让她进来”。
夏冬春走进来,跪下行礼,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咬了一口冻柿子,嘎嘣脆。
雍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指指旁边的小桌子让她坐下。
磨墨。
夏冬春愣了,在家没磨过墨。
她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磨了几下,力气大了,墨汁溅出来,溅在桌面上,溅在她的手指上。
她的脸红了。
雍正没看她,说了一句“力气小一点,慢一点”,她磨墨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磨好了墨,雍正让她倒茶。
夏冬春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恭恭敬敬地端过去,手没抖。
雍正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来。
她退回小桌子后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看皇上怕打扰他,不看皇上又不知道该看什么。
她看了苏培盛一眼,苏培盛低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折子批到一半,雍正忽然问了一句:“在家读过什么书?”
夏冬春说读过《女戒》《女论语》,还有几本诗集,会背唐诗。
雍正让她背一首,她背了一首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背着背着声音小了,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没吐出来。
雍正没说她背得好,也没说她背得不好。
午饭是一起在养心殿用的。
御膳房送来了几道菜,夏冬春吃得不多。
雍正让她多吃点,别饿着。
她端起碗又吃了几口,放下了。
她在宫里这几天已经学会了,嫔妃不能在皇上面前吃太多,不雅。
雍正看她放下碗筷,没多说。
下午没什么折子了。
雍正带夏冬春去御花园逛了一圈。
她忽然问了一句:“皇上,臣妾什么时候可以侍寝?”
雍正看着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羞涩也没有紧张,就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雍正说她年纪还小,才十七,过了十八岁再说,后宫的规矩就是这样。
夏冬春“哦”了一声,没有失望也没有不高兴,既然规矩定了,她就等。
晚膳后,苏培盛把赏赐的单子递给她——赤金耳坠一对,白玉簪一支,蜀锦四匹。
夏冬春接过来,跪下谢恩,起来的时候嘴角翘得高高的。
她走出养心殿的时候脚步轻快,苏培盛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这丫头不坏,就是话多了点。
可后宫不缺话少的人,缺的就是这种能让人心里亮堂的。
雍正听着她走远了的脚步声,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
今天养心殿很热闹,他想,热闹点好,热闹点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