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报各省秋粮征收进度的，兵部报西北驻军换防的，吏部报官员考绩的，还有几本不知道哪个地方官递来的请安折。
他换了常服，在御案前坐下，翻开第一本。
苏培盛在旁边添茶磨墨，动作极轻，像一只怕踩死蚂蚁的猫。
批了没几本，雍正搁下笔，说了一句：“去请皇后过来，今晚一起用膳。”
苏培盛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宜修从景仁宫过来要小半个时辰，换衣裳、梳头、上妆、戴钏子，皇后出行的排场一样不能少。
雍正趁这个空档继续批折子，一本一本看得飞快，练气五层之后精神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以前批一本折子要一盏茶的工夫，现在半盏茶都用不了。请安折直接批“安”，废话连篇的打回去重写，正经说事的仔细看、认真批。翻了二十多本，真正值得他多看几眼的不过三五本。
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后娘娘到——”
雍正搁下笔，宜修迈过门槛，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每一个字的音调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雍正叫了起，赐了座。
宜修在炕桌另一边坐下，不远不近的位置，皇后的位份就该坐的距离。
宜修有十几年没见过这样的雍正了。
以前在雍亲王府，他忙，她也忙。
他忙着办差，她忙着管家。
他来后院的日子有定数，初一十五，逢五逢十，从不爽约，也从不多留。
吃完饭，说完话，他回书房，她回正房。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是一整套规矩——规矩是康熙定的、礼部拟的、祖宗家法传下来的。
她在这套规矩里活了半辈子，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今天雍正的苏培盛来传话说“皇上请皇后娘娘去养心殿用晚膳”，她愣了一下。
不是初一，不是十五，不是任何一个该去养心殿的日子。
她没多问，换了衣裳就来了。
“苏培盛，传膳。”雍正说完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宜修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她不催他，也不看他——只是在他在低头写字的时候用余光扫一扫他的侧脸，在他抬手翻页的时候用眼神追一追他握笔的指节。
皇后当了大半辈子了，知道该怎么看一个男人而不被发现。
雍正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
苏培盛已经带着太监们把晚膳摆好了，十几道菜，荤素搭配，汤羹齐全。
雍正站起来走到饭桌前坐下，宜修跟过来在他对面坐好。
太监把每一道菜都试了一遍，宫女把每道菜都夹了一筷放到雍正和宜修面前的碟子里。
雍正吃得很快，但不急，咀嚼的节奏不快，夹菜的速度不快，但中间不停顿，一口接一口。
宜修在旁边布菜，他的碗里永远有菜，碟子里永远不空，茶水永远是热的，毛巾永远在左手边。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她修了大半辈子的皇后学分，全在饭桌上了。
雍正吃了几口，抬头看了宜修一眼。
那天晚上他用神识看的是她的素颜，卸了妆，散了头发，穿着寝衣，在坤宁宫的床上躺着。
那已经够好看了。
今天她盛装而来，脸上的粉薄薄的，胭脂淡淡的，眉描得细细的，嘴唇上点了口脂。
钏子上的东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耳坠子是红宝石的，不大，但成色极好。
她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美，是那种让你看三眼、五眼、十眼，越看越觉得耐看的美。
她今年四十三岁了，看起来像三十出头。
皮肤白净，没有皱纹；
眼睛里没有疲态，也没有老态。
保养得好是一方面，底子好是另一方面。
她在选秀那年能从那么多八旗秀女里脱颖而出，被康熙指给当时的皇四子胤禛做嫡福晋，不是光靠家世，不光是靠当时的德妃，更不是光靠运气。
比电视剧里蔡少芬演的宜修还要漂亮得多，这颜值在上一世很罕见；
但这气质，他经历了4世，从未见过——国母，母仪天下，端庄稳重，又内敛深沉。
不是演出来的，是从懂事，就长期锻炼，嫁人后长期锻炼，经历三四十年的风霜雨雪慢慢浸润出来的。
她的美貌与气质，无可挑剔。
雍正看宜修的时候，宜修也感觉到了。
她没有抬头，但心跳和体温的变化没能逃过他的神识。
皇后娘娘的心跳快了几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