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身体松了——练气三层的身体不存在“紧”和“松”的区别——是脑子里那根弦,从一九五八年秋天绷到一九六零年秋天,绷了整整两年,终于可以松了。
在四九城的日子不是过得不好。
他有媳妇、有儿子、有工作、有住房,冬天有暖气管夏天有冰棍吃,比百分之九十的城里人都体面。
但体面不是自在,舒心不是放松,每说一句话之前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每做一件事之前要想好被人看见了解释的理由。
不是怕谁,是怕麻烦。
自己可以不怕,家人怕。
第一次去黑市要戴头套、走夜路要绕圈子,连往父母家送几斤白面都要挑天黑了、路上没人了才敢拿。
现在不用了。
许大茂站在货轮的船舷边,看着港城的码头越来越近,海风吹在脸上又咸又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码头上站着三个人。
娄家老大、老二、老三,穿着一色的西服,头发都梳成了背头,锃亮。
娄振华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三个儿子迎上去叫了声“爸”,娄振华眼眶红了,忍住了没掉。
娄家老大看见娄晓娥抱着许安从舷梯上下来,走过去摸了摸许安的脸蛋说“这就是晓娥的儿子,长得像她”。
许安被陌生人摸了一下,没哭,歪着脑袋打量了娄家老大几眼,大概是觉得这人长得跟他外公有点像,就没吭声。
许母许父许冬梅跟在后面下了船,娄家老二安排人把行李搬上了车。两辆轿车一辆面包车,从码头出发,穿过港城的大街小巷,开到了娄家大儿子的家。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娄家三个儿子轮番给娄振华敬酒,娄振华喝了几杯脸红了,话也多了,说起四九城的那些事,三个儿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许大茂坐在角落里吃饭,没怎么说话,娄晓娥在旁边给他夹菜,许安被许母抱在怀里喂蛋羹。
吃完,娄振华站起来说“先休息,明天再说”,大家就散了。
翌日,娄家老大带着许家人去办了身份手续。
港城没有四九城那么些弯弯绕,有钱就行——娄老大在这边经营了十多年,人面熟,手续办得很快。
办完身份手续,许大茂跟娄老大说想买房子。
娄老大问他想买什么样的,许大茂说“离市区近一点,大一点,最好独栋”。
娄老大没有多问,第二天就带了一个中介过来。
中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口带着粤语口音的国语,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开指着上面的照片一一介绍。
许大茂翻了几页,指着一栋三层的白色别墅问“这栋能不能看”。
中介说可以,驱车就过去了。
房子在港岛南侧,离中环不远,闹中取静。
三层加起来一千多平方米。
三层,地下一层,地上两层。
地下一层是车库和储藏间,地上一层是客厅、餐厅、厨房和两间佣人房,二层是五间卧室,每间都带独立的卫生间。
院子有五百多平方米,前院铺了草坪,种了一棵凤凰木,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夏天能遮住半个院子。
后院做了一个小花园,摆了石桌石凳,边上种了一排竹子,风一吹沙沙地响。
院墙是用青砖砌的,墙头压了琉璃瓦,从外面看像四九城的王府,从里面看像港城的洋楼。
许大茂觉得不错,之后,又带家里人来看了,都觉得可以。
只是许母说了几次,钱够不够。
许大茂说,放心,够我们生活很多年。
双方谈好价格,直接用黄金支付,还给了点折扣。
搬进去那天是十月中旬。
港城没有秋天,十月份还热得像夏天,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许母从四九城带来的夹袄穿不住了,换上娄晓娥给她买的薄衫,许冬梅更直接,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许母看了她一眼说“像话吗”,许冬梅说“港城姑娘都这么穿”,许母就没再说了。
佣人请了五个。
两个负责打扫卫生,拖地、擦窗、洗衣服、熨床单,把整栋别墅从里到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个负责做饭,一个主厨一个帮厨,手艺一般,但许大茂没指望她们。他储物空间里还有青云山带来的厨艺,哪天想吃了自己下厨。一个专门负责带孩子,四十来岁的妇女,广东人,姓陈,粤语和国语都说得好。许安一开始不太跟她,哭了两天,第三天就不哭了,第四天已经开始伸手要她抱了。
娄晓娥说许安没良心,许大茂说这样挺好,你轻松点。
许父许富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那棵凤凰木底下站了片刻,说“这树长得不错”,然后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