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
院子比上周更安静了,不是那种午后的安静,是一种少了几个人的安静。
少了几个人,整座院子的气场都不一样了,像一间住久了的屋子忽然搬走了几件大件家具,空荡荡的,说不上少了什么,但就是觉得少了什么。
水池边没有人,秦淮茹不在。
贾家的门关着,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许大茂的神识扫过去,屋里只有贾张氏和两个孩子,贾东旭不在,大概是出去了。
贾张氏坐在灶台边,灶是冷的锅是空的,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泥塑,落满了灰还没干透但已经没人愿意碰她了。
易中海家的门也关着,窗上的旧报纸糊了好几层,最外面那一层是春节前贴的,红纸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风一吹扑棱扑棱地响,一大妈不在家,大概是去拘留所给易中海送东西了。
刘海中家的门开着半扇,二大妈坐在门口择菜,菜是野菜,从城外挖回来的,洗干净了焯水拌上棒子面蒸菜团子,她看见许大茂从后院出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许大茂把自行车停在自家门口,开了锁推门进去。
屋里没怎么变,桌上一层薄灰,灶台冷着锅盖扣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层薄灰上,灰是白的光是黄的。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窗通风,等下开完会就走了,不用那么麻烦。
他想起阎埠贵。
三大爷这次应该也跑不了,街道办念处罚结果的时候念了四个人,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秦淮茹,一个都没落下。
阎埠贵是小学高级教师,虽然在院子里每天次都说自己工资只有27元,但是真实的每月工资应该是45元以上,在院里仅次于易中海和刘海中排第三。
这个人一辈子信奉“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把每一分钱都算到骨子里。
他去买菜要砍价,去副食店要抹零头,他以为他的算盘打得够精了,可他没算到这一步——他收了易中海1块钱好处费。
这1块的便宜换来的是三十天拘留和五十块罚款,换来的是他的人生从此被颠覆。
这次他肯定告别讲台了。
一个劳改过的人可以留在车间干活但不能留在讲台讲课,这是铁律,谁都不会为了一个小学老师去打破这个铁律。
思想败坏的人不能站在讲台上面对学生,他会被调到后勤扫地、搬桌子、烧锅炉,一个月工资从四十五元以上降到二十七块左右,低了将近二十块。
他今年三十九岁,六十岁退休,还有二十一年,二十一年每个月少拿二十块钱,二十一年少拿的钱在5000块左右。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阎埠贵如果知道自己的后半辈子被这二十块钱的差价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出来后肯定会闹,跟易中海闹。
他不敢跟政府闹,他敢跟易中海闹,他会觉得是易中海害了他,是易中海给他的那两块钱害了他。
他会找易中海要说法要赔偿,五千块他不敢开这个口但他会算,他会每天在易中海家门口转悠,每天让易中海看见他那张苦瓜脸,每天提醒易中海“我为了你丢了工作,我为了你少赚了五千块”。
易中海还没有出来,等易中海出来会被阎埠贵烦死。
易中海的名声在院里、在巷子里、在厂里都臭了,一个劳改出来的人走在路上没人会当面说你什么,但等你走过去之后背后会有人说“这就是那个组织非法募捐的”,声音不大刚好够你听见。
以易中海的性格他受不了这个。
易中海名声臭了,以后没有挑选养老人的权利。
只能指望着贾家给他养老,贾家也需要易中海,贾东旭的工资养不活一家人,如果易中海不帮他贾东旭连每个月的口粮都凑不齐。
两家互相需要互相捆绑谁也离不开谁,贾东旭没有别的选择,易中海也没有别的选择。
阎埠贵还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大儿子阎解成二十岁在街道打零工还没对象,二儿子阎解放十八岁也在打零工,三儿子阎解旷十六岁还在上学,最小的女儿阎解娣十四五岁。
这四个孩子的前程都系在阎埠贵身上,不是说他能给孩子多少家产,是说他的身份不能成为孩子的拖累。
一个小学高级教师的父亲,在政审表上填“小学教师”,清清白白不丢人。
一个劳改犯的父亲,在政审表上填“劳改犯”,四个孩子每人填一份,每份都要经过组织审查,每份都会被拿出来讨论、被掂量、被评判。
政审不合格,是永远悬在阎家四个孩子头顶上的刀。
这年代工作都是国有的,进厂进机关进学校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