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端着缸子走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不是“关心”,是“我有一肚子话要说,憋了一宿了,终于等到你来了”。
小赵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不是来看报纸的,报纸是个道具,拿在手里显得自然。
另外两个同事一个靠着门框,一个拉了把椅子坐下。
许大茂这间放映室平时没人来,今天倒是热闹。
老李开门见山,把缸子往桌上一搁,欠着身子凑近许大茂,声音不大但语速极快:“大茂,你们院那个事,昨晚上我们几个聊了大半宿。你捐了多少?”
许大茂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五毛。”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种“我就知道”的笑。
他朝小赵看了一眼,小赵也笑了,靠着门框的那个同事也笑了,屋里四个人都笑了。
老李说:“好在没捐多,不然你那一块钱,能把易中海送进去多蹲俩月。”
许大茂挑了挑眉,等着他往下说。
老李压低了声音,虽然他压不压低都没区别,整层楼就他们几个人:“我有个亲戚在分局,昨晚上吃饭的时候跟我说的。你们院那个捐款,总额要是过了三十块,性质就不一样了,就不是‘涉案金额较小’了。易中海那个首犯,至少再加两个月。”
许大茂听完,忍不住乐了。
他前天下午掏出那五毛钱的时候,想的是别被易中海架上去当冤大头,想的是自己不能在这个院里当出头鸟。
他没想到,这五毛钱还有一个副产品——救了易中海两个月刑期。
许大茂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笑咽回去了。
不是为了给易中海留面子,是觉得这事太好笑了,笑出来显得自己没心没肺。
老李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次是真的压低了,低到只有许大茂能听见:“你们街道办那个王干事,也查出来了。收了易中海的烟酒,还不止一次。这次区里想捂捂不住,不知道哪个胆大包天的直接把举报信写到了市里。王干事被降级了,调到密云山里的公社去了。”
许大茂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缸子挡住了他的半张脸。
王干事的结局他在投放举报信的时候就预见到了。
心脏地带,离海子只有两公里的地方当基层干部,还敢收礼。
不是他胆子大,是他以为没人会告。
他在这里当了这么多年的王干事,迎来送往,收了多少人的礼,帮多少人捂过盖子。
他以为这个盖子永远不会有被揭开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不写信则已,一写信就往最上面写。
不用经过他,不用经过街道办,不用经过任何一道他能伸手拦住的手续。
信直接出现在市领导的办公桌上。
那些领导看到“海子门口”“大字报”“为民请愿”这些字眼,第一反应不是“这个王干事该怎么处理”,而是“这件事千万不能闹到海子门口去”。
王干事的命运,在那四封信被投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
小赵在旁边插嘴:“东城区现在在逐一排查各个街道办。”
他抖了抖手里的报纸,报纸上没有什么相关新闻,他抖报纸只是为了强调一下接下来这句话的重要性。
他说:“心脏地带,真出了什么事,谁都兜不住。这回区里是动了真格的了。以前不是不知道下面有问题,是懒得查,怕查出来影响稳定,怕查出来牵连太多。但这次不一样,举报信直接写到了市里,区里再不出手,等市里出手,那就不是换一个王干事能了事的了。”
另一个同事靠着门框说:“易中海、刘海中的判决书已经通报到厂里了。厂领导上午开会,出处罚意见,下午应该就会广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幸灾乐祸,但没有恶意。
他和易中海无冤无仇,易中海当七级钳工的时候他还在宣传科写黑板报。
他只是觉得一个七级钳工、一个院里的“一大爷”、一个在厂里走路都带风的人,忽然之间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种巨大的落差,本身就足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许大茂没有接话。
他的神识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善意居多,中性占一部分,恶意没有。
老李是真的觉得这事好笑,小赵是来凑热闹的,靠着门框的那个同事只是想在下班之前找点事做。
许大茂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了,又续上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