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上班，厂里的机器照常转，食堂的灶台照常烧。
工人们的脸色比年前更差了一些。
眼窝深了一点点，颧骨高了一点点，走路慢了一点点。
这些“一点点”加在一起，就是一个正在慢慢沉下去的、喘不上气来的春天。
年后刚上班没几天，街道办的王干事又来了。
她站在中院的水池边，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通知，念了一遍。
城市户口粮食定量再次下调。
没工作的老人、妇女、儿童，定量下调了3成。
有工作的，根据工种不同，都有一定比例的下调。
表格贴在院门口的布告栏上，自己去看。
念完了她把通知贴在布告栏上。
去年她来的时候说的几句“国家暂时困难”“大家克服一下”之类的话，今年把这些话，拿出来又说了一遍。
说多了没用，大家都知道难，不需要她再强调一遍。
阎埠贵是第一个去看布告栏的。
他站在布告栏前，手指着表格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找，找到自己家的那一行就不动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分钟，转身走了，什么话都没说。
易中海也去看了，看完面无表情地回了家。各家的户主都去了，去了看了算了，算完了一家老小每天每顿还能吃多少。
一下少了3成的定量，也就意味着每个月最后的9天，家里就没粮食吃了。
定量下调之后，黑市的粮价在原有已经很高的基础上又翻了一倍。
这不是简单的加减法，这是乘法。
一个五口之家，定量内的粮食勉强吃个半饱，剩下的缺口要去黑市买高价粮补。
以前只需要去黑市补充2成的口粮缺口。
现在要补充5成的缺口。
比方说贾家，以前每月只需花十块钱买黑市粮，现在要花五十块。
贾东旭一个月工资三十五块，拿什么买？
贾家彻底撑不住了。
定量下调之前，靠着何雨柱每天带回来的饭盒，靠着易中海偶尔接济的几斤棒子面，靠着贾东旭去黑市买一点杂粮，一家人还能勉强吊着命。
不是吃饱，是饿不死。
每天每人分到的那点东西，用秤称过的，精确到两，多一口都没有。
贾东旭先吃，因为他要上班，不上班就没有工资，没有工资全家都得死。
贾张氏第二，她是老人，加上她的霸道性格。
两个孩子第三，他们是贾家的未来，不能饿坏了身子。
秦淮茹最后，盆里剩下的、锅里刮出来的、孩子们吃剩的碗底子，倒进一个碗里，搅一搅，一顿就过去了。
定量一下调，黑市粮价一涨，这个勉强维持的平衡瞬间崩塌了。
定量内的粮食少了，缺口大了，黑市的粮价高了，补上缺口需要的钱翻倍了。贾东旭的工资没有翻倍，他拿的还是三十五块，一分都没涨。贾东旭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不是加班，是不想回家。回家就要面对他娘的哭闹，面对秦淮茹那张被日子磨得发灰的脸，面对两个孩子饿得直哭的声音。
贾张氏开始闹了。
她不是第一天闹，以前也闹，但以前的闹有分寸，闹一闹秦淮茹就多干点活，闹一闹贾东旭就多往家里拿几块钱，闹一闹何雨柱的饭盒里就多装两个馒头。
现在闹没有用，秦淮茹已经把能干的活全干了，贾东旭的工资已经涨到头了，何雨柱的饭盒已经全给了。
没有东西可压榨的时候，贾张氏的闹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没有目的的发泄。
她骂秦淮茹，骂她不中用，骂她嫁到贾家来就是克贾家的。
她骂贾东旭，骂他没本事，骂他不如他爹，骂他挣那么点工资连老娘都养不活。
她骂何雨柱，骂他狼心狗肺，骂他以前给现在不给，骂他看贾家笑话。
贾张氏的闹比秦淮茹的笑容有用。
秦淮茹的笑容是何雨柱自愿给的，贾张氏的闹是贾东旭被迫去要的。
贾东旭被逼得没办法了，去求易中海。
不是他自己想去，是他娘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下班了在门口蹲了半个小时不敢进去。
易中海借了。
不是借给贾东旭钱，是借给贾东旭棒子面。
从自己家的口粮里匀出十斤，装在布袋里，递给贾东旭的时候说了一句：“先拿回去吃，别让孩子们饿着。”
贾东旭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快三十岁的男人，手心朝上跟邻居借粮食，他的脸面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易中海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一个月工资八十五块，在院里是最高的，定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