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到夏,一滴像样的雨都没下过。
偶尔天边堆几团灰云,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像是憋着一场透雨,可憋着憋着就散了。
云散了,太阳还在,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地面晒得发白。
槐树的叶子卷成了筒,边角发黄发焦,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一叠旧纸钱在翻动。院里的土地面裂开了口子,宽的能伸进去一个手指头,窄的也有指缝那么宽,一道一道的,从墙角延伸到院子中间,把整个院子割成了一块一块的。
夏收毁了。
麦子在地里就没有抽够穗,抽出来的也是瘪的,轻飘飘的,手一搓就碎了。
农业口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先是报上说“部分地区受灾”,后来变成“较大范围减产”,再后来连报纸上的措辞都含糊了。
许大茂每天在宣传科翻报纸,看得比谁都清楚。
减产已经不是问题了,问题是绝收。
秋收也没有指望了。
地里那点庄稼苗,从出土就没喝过一顿饱水。
能活下来已经算它们命硬了,还能指望它们结出什么粮食来?种地的老把式蹲在田埂上,把一棵干得发蔫的玉米苗连根拔起来,根须像烧焦了的头发丝,短的还没指节长。老头在手里掂了掂,扔在地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消息在院里传开的时候,没有人哭,没有人喊,甚至没有人多说什么。
闷热的午后,易中海蹲在中院的水池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捏了很久。刘海中国家没有动静,窗户关着,门也关着,不知道人在不在家。阎埠贵坐在前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窝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那小块窝头在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咽不下去。
许大茂站在后院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片天空。
天还是蓝的,没有一丝云,蓝得发假,蓝得像一块洗了很多年、洗到发白的旧蓝布,褪了色的,干巴巴地挂在那里。他心里知道,这只是开始。
粮食绝收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后面跟着的是一连串——饥荒、浮肿、逃荒、死人。
报纸上不会写这些,但许大茂知道。
祸不单行。
六月中旬,许大茂在报纸上看到了一条新闻:苏联单方面撕毁援助合同。
消息不长,豆腐块大小的一块版面,措辞严厉,说苏联政府背信弃义、撕毁协定、撤走专家。
没有提还钱的事。
但许大茂知道背后的东西——苏联撤走了所有援华专家,撕毁了数百个科技合作项目,然后要求中国偿还之前的贷款和援助的物资。
一穷二白的国家,老百姓连肚子都吃不饱,拿什么还?
没钱,没黄金,只能用粮食、用工业原材料、用矿产品,用一切能换成钱的东西,一厘一厘地还。
就在这条新闻登出来没几天,街道办的王干事又来了。
王干事是上次来传达肉票削减通知的那个女人,三十来岁,梳齐耳短发,这次穿了一件半旧的白色短袖衬衫,胳膊底下夹着一沓文件,脸上没有上次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多了些沉甸甸的分量。
她站在中院的水池边,没有叫各家各户来人,自己一家一家地敲门,把通知送到了每一户。
许大茂接过那张薄纸的时候,低头看了两眼。
纸上写着:从即日起,城市户口居民的粮食定量削减两成。
具体到每个月的斤两数,印在表格里,清清楚楚的,没有一点模糊的空间。
王干事走后,中院静了一会儿,然后各家各户的门陆续关上了。
关门的声响不一样。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砰”一声带上,有的轻轻掩上留一条缝又拉开,过了几秒才彻底关严。关门这道程序的差异里,藏着每家人不同的心理反应——有的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看通知时的表情,有的下意识地想找人说说又觉得说不出口,有的已经不想说话了。
苦难正式开始了。
家家户户开始用肉票和细粮票去换粗粮。一斤白面能换两斤棒子面,一斤棒子面能换三斤红薯干。城里人算计的不是吃得好不好,是能不能吃饱。院里的女人们开始结伴出去挖野菜。以前野菜是不上桌的东西,喂猪的,现在是人吃的了。荠菜、马齿苋、灰灰菜、扫帚苗,见什么挖什么,挖回来洗干净焯水,拌上棒子面蒸成菜团子,能顶一顿是一顿。
各家都在重新计算每天的口粮。以前是按月算、按周算,现在是一天一天地算。每顿吃多少,每个人吃多少,精确到两。多一口都不行,少一口也得看着办。老人吃得少,孩子不能饿,中间的年轻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也不能饿得太狠。这个分配方案在每一户的饭桌上都是最难定夺的题目,比任何数学题都难解。
粮食少了,人就开始减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