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放映机前,装上第一盘胶片,打开机器。
齿轮转动,胶片在镜头前滑过,一道白光射向银幕。
银幕上出现了画面。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地道战》。
黑白的画面在银幕上闪动,打着绑腿的八路军,端着枪的民兵,弯弯曲曲的地道,从地下伸出来的土枪。
《地道战》开场有一段需要放映员讲解,不然老百姓看不明白——为什么挖地道?
地道怎么挖?
地道里怎么打仗?
这些如果不解释清楚,只看画面容易搞混。
许大茂凑到话筒前,用一口地道的北京话,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
“乡亲们,这片子叫《地道战》,讲的是1942年抗日战争时期,冀中平原的老百姓,为了对付日本鬼子的扫荡,在村子底下挖了地道。那地道可不是咱们想的那种只能钻人的洞,里面有瞭望孔、射击孔,能打仗能藏人,日本人来了能打,日本人走了能种地。鬼子进村之后,看着村子里没人,以为老百姓都跑了,实际上地道里的人正从各种隐蔽的地方盯着他们呢……”
他的讲解简短、清晰、生动,没有废话,句句打在要点上。老百姓听得津津有味。
讲完了,许大茂关掉话筒,回到座位上,让电影继续播放。
村民们看得入了迷。
从晚上七点半开始,一部接一部。
《地道战》放完,接着放《地雷战》。
《地雷战》放完,接着放《平原游击队》。
三部电影,连续放映,中间只换胶片的时候短暂停了几分钟。
许大茂坐在放映机后面,偶尔需要讲解的地方凑到话筒前说几句,大部分时间就安静地坐着,看着机器运转,听着胶片滑过的声音。
别说,这活儿还挺累。
不是体力上的累,是精神和注意力的持续消耗。
得盯着机器,不能出故障;
得盯着胶片,不能放错顺序;
遇到需要讲解的地方得张嘴,不能说错词。
从七点半到十一点多,整整四个半小时,加上偶尔的解说,精神一直绷着。
但看着村民们脸上的表情,许大茂觉得这活儿干得值。
那些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他们的眼睛在银幕的映照下亮得像星星。
他们看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仿佛银幕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孩子们攥着拳头,牙关紧咬,好像自己就在地道里跟鬼子打仗。
最后一本胶片放完,银幕上出现“剧终”两个字,打谷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
放映结束,已经十一点多了。
村民们意犹未尽,站起来的时候还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剧情。
“那个李向阳,真厉害。”
“鬼子太坏了,炸死他们!”
“明天还放吗?”
“明天去隔壁村了,你没听见人家说?”
孩子们不肯走,被大人拽着胳膊拖走了。
赵支书安排村里的几个小伙子帮忙收拾东西。二蛋跑过来帮着收银幕,绳子解开,银幕从电线杆上取下来,叠好。几个年轻人帮着把桌子搬回去,把发电机抬走。
许大茂把放映机装箱,三盒胶片摞好,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打谷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麦秸垛和一片踩得乱七八糟的黄土地。
赵支书走过来:“许放映员,辛苦了辛苦了,走走走,去食堂吃点东西。”
许大茂跟着赵支书去了食堂。炊事员还没走,热了菜端上来,没有晚饭那么丰盛,但也不少——两个热菜、一碗汤、几个馒头。
几人围坐在桌前,闷头吃饭。
有点困了,没人提议喝酒。
赵支书打了个哈欠,村长也打了个哈欠,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完饭,赵支书把许大茂领到村部的招待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木板床,铺着干净的褥子和被子,枕头套是刚换的,还带着肥皂的香味。床头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盏煤油灯。
“许放映员,委屈你了,条件简陋,将就住。”赵支书说。
“挺好的。”许大茂把皮包放在桌上。
赵支书又叮嘱了几句“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来家里吃早饭”之类的话,然后走了。
许大茂关上门,把煤油灯调亮了一点。
他坐在床沿上,脱了鞋,把脚搁在地上。
折腾了一天,人也确实累了。
明天还要赶下一个村子,后天再下一个,十四个村子,两周,一天都不歇。
许大茂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