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回家
    就在这时,梨梨放在桌角的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小雨发来的视频请求。

    年底这阵子工作少,小雨就请了年假,跟着王枫回了趟石桥村,名义上是去采风画画,实际上就是去见家长,这事在田芳工作室早传开了,连田芳都拿这事调侃过好几回。

    梨梨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镜头晃得厉害,小雨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怼在屏幕前,背景黑灯瞎火,风声呼呼直响。

    “梨梨,吃好吃的也不叫我。”小雨裹着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说话时嘴里往外直冒白气,冻得直搓手,背后的景色模糊成一团黑影。

    “在陈姨这喝糖水呢,”梨梨把手机拿远了点,让镜头把桌上的人都扫进去,旁边林陌很自然地凑过来半个脑袋,冲着屏幕里的俩人抬了抬下巴,“枫哥在那边还适应吧,王大爷身体怎么样。”

    视频那头,王枫戴着顶毛线帽凑进画面,手里还举着个贼亮的大号强光手电,“好着呢,我爸今天非要杀两只下蛋的老母鸡炖汤,拦都拦不住,这不吃撑了,我带小雨出来消消食,顺道看看村里的夜景,城里待久了呼吸点乡下新鲜空气也挺好。”

    小雨抢过话头,把镜头翻转过去,对着前面那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你看什么夜景啊,全村就没几盏路灯,走到哪都绊脚,不过梨梨,我们刚才溜达到村里,枫哥说这是你以前住的老房子,我就让他打着手电带我过来看看,但是你看哈,哎,怎么破成这样了?”

    强光手电的白光直挺挺地打在前方,画面在屏幕里稳定下来。

    梨梨看清视频里的场景,手里的塑料小勺停在半空,这房子承载了她太多童年的东西。

    那原本用泥土和碎石垒起来的半人高围墙,此时彻底塌了一个两米多宽的大缺口,满地的碎土渣子连个清理的人都没有。

    院子那棵她小时候常爬的老枣树底下,堆满了生锈的废铁丝和破轮胎,连那扇防贼用的木拼大门都不翼而飞,就剩两个生了红锈的铁合页挂在门框上随风晃荡,大晚上的看着特别荒凉。

    “这墙怎么塌了,”梨梨声音压得很低,眼眶开始发热,拿手机的手不自觉握紧。

    小雨还没察觉到气氛不对,继续举着手机往院里走,手脚并用地跨过地上的碎砖头,手电光圈往屋子里一晃,直接照进那扇大开的堂屋正门。

    “不仅墙塌了,你看看这屋里,”小雨惊叫出声,往后退了半步,连镜头都跟着晃了几下。

    手电光扫过堂屋,原本摆着四方桌的地方,现在挤着七八个用破烂纸箱和旧编织袋堆成的窝,光柱打过去的间隙,屋里亮起一片绿油油的反光点,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刺耳的猫叫声,几十只野猫从各个角落窜出来,顺着塌掉的窗台和房梁四下逃窜,灰尘簌簌往下掉,把原本就破败的屋子搅得更是乌烟瘴气。

    视频再往左边扫,切到原来梨梨奶奶住的那间东屋。

    连门槛都被人劈了当柴烧,留下参差不齐的木茬,黑咕隆咚的屋子里,一头体型庞大的黄牛被一根粗糙的麻绳死死拴在房梁的承重木上,老牛甩着尾巴发出一声沉闷的叫唤,满地全是还没干透的牛粪,隔着屏幕都让人嫌弃那股冲鼻味,墙根底下的那些旧纸钱都被牛蹄子踩进了泥坑里。

    “这什么情况啊梨梨。”

    小雨在视频那头捂着鼻子,满脸不可思议,连声音都变了调,“这怎么成野猫窝和牲口棚了,连房顶的瓦片都漏了那么大个洞,这要是下个暴雨不全给淹了。”

    王枫的声音从画外传来,也是压不住的火气,手里的电筒光直往那头牛身上照,“肯定是那老赖皮,当初在村里哭天喊地抢了房子又不住,自己家牛圈漏水懒得修,就直接把牛牵到这来养,根本就是成心糟蹋东西,也就是欺负你家现在没个长辈在村里。”

    梨梨没吭声。

    她盯着手机屏幕里那头踩在奶奶曾经睡过的地方拉屎的黄牛,拿着手机的手指越收越紧,把塑料外壳捏得咔咔作响。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不管多破多穷,那是她的家。

    是奶奶熬瞎了眼、一针一线给她做鞋缝衣服的地方,屋顶漏雨时奶奶拿脸盆接水,过年时给她贴红窗花,她走的时候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东西码得整整齐齐,那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念想。

    现在却变成了满地牛粪的烂坑。

    那原本走甜美路线一直端着的矜持和文静,全被这满地的牛粪砸了个稀碎,这几年来攒下的委屈和对大伯一家无耻行径的愤恨,全顶到了脑门上。

    坐在旁边原本一直没个正形的林陌,这会儿停了晃腿的动作,手里捏着的半截竹签子被他啪的一声撇成了两截,扔在油乎乎的桌面上。

    他没像平时那样去开导女孩要看开,也没说那些场面上的废话,只是偏过头,看着梨梨那死死咬住的下唇和眼里打转却倔强没掉下来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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