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得很彻底,也废得很清奇。
下午五点,特警的几辆防爆车把长河废车场围得水泄不通。
带队的队长踢开铁皮门进去,只看了一眼,硬生生把拔了一半的武器又插回去,扭头就冲对讲机大喊呼叫救护车。
陈豹被人抬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麻木,整个人像只被阉了的死鸡,除了抽搐没有别的动作。
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任级别的老专家在肛肠科的手术室里奋战了两个半小时。
哐当。
带血的医用镊子丢在不锈钢盘子里发出脆响。旁边递工具的小护士死死咬着后槽牙,憋笑憋得口罩都跟着直打哆嗦。
因为铁盘子里并排摆着刚刚从陈豹身上掏出来的东西。
一把大奔的豪车钥匙。
一台屏幕裂成蜘蛛网的苹果手机。
半根被肠液泡软的进口雪茄。
两只酸臭扑鼻还带发酵味儿的黑棉袜。
最离谱的,是最后拉出来的一只红底细高跟鞋,细长尖锐的鞋跟甚至还在上面留了个血窟窿,那是沈娇刚买的高定女鞋。
没人知道当时在那个阴暗的废弃仓库里,那个珊珊老师到底干了什么。大家只看懂一个结果,陈豹后半辈子只能坐带洞的轮椅,去踩缝纫机也是板上钉钉了。
坏事传千里。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短剧圈,都在两个小时内吃到了这口热乎的黑瓜。
剧组的大老板还在某高档私人会所里开洋酒唱歌,包厢门被助理撞开,几句话听完,大老板魂都吓飞了,当场就把话筒扔进果盘里。
这圈子最怕沾黑,陈豹不仅惹了当地地头蛇的家暴丑闻,现在更是沦落成打黑反黑的反面教材。
大老板斩钉截铁般让财务在三十秒内锁死了剧组的所有对公账户,并主动接受调查以自证清白,趁早跟涉黑人员撇清关系。
剧组当场停摆。
连今晚场务定的八十份盒饭钱都没着落,送餐的大巴车司机在片场门口骂了半小时娘,把饭原路拉走,饿得剧组一帮人眼睛发绿。
李导和徐导两个人瘫在没有通电的监视器前,脚底下踩着两三包空掉的利群烟盒,满地都是踩扁的烟屁股。
李导抓着本就不多的头发,头皮被挠出几道血印子。徐导两只手死死抱头,活像只在暴雨里躲雨的鹌鹑。
两人手机都没歇过。
“喂?张总吗!哎哎,我是老李啊!那个咱之前说的那个投资”
“你跟陈豹那黑社会混一起别拉我下水!我告诉你别再打来了,我老婆生二胎我要去陪产!”
嘟嘟嘟嘟。
李导换个人打,手指头点屏幕都在抖。
“刘哥!救急啊刘哥,只要一百万不用!五十万也行!算您最大股东!”
“老李啊,实在不巧,我刚给我家猫报了个去欧洲的抑郁症疗养团,钱全转出去了,改天聊啊。”
连着打了几十个电话。
一听到这剧组的名字,平常那些喝大酒称兄道弟的老板们,不是小姨子骨折,就是外婆要满月,挂得一个比一个快。谁也不傻,谁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这个沾屎的烂摊子。
天光一点点被云层吃掉,夜色压了下来,片场停了电,连个大灯都没开,四周黑黢黢的。
角落一堆落满灰尘的废弃沙包边,铺着几张从道具组顺来的破烂纸皮箱,林陌就在那上面硬生生睡了一整个下午。
假酒退掉了一大半。
他翻了个身,纸皮箱发出刺啦的响声。
林陌坐起身,脖子往左右晃了两下,骨骼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他两只胳膊抬高,肆无忌惮地在半空中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顺带着打了个响亮的哈欠。
这动静在死寂的片场里特别突兀。
那两个快要拿绳子去屋檐上吊的导演,连回头看一眼这即将失业主演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陌盘腿坐在纸皮上,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强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翻出通讯录滑到最底端,手指在一个没存名字只存了三颗星星的号码上按了下去。
听筒里嘟了三声。
接通了。
背景音有些嘈杂,有夏夜虫子乱叫的杂音,还伴随着某种粘稠液体被粗暴搅动的水花声,听着有些糊耳朵。
“喂,林小子啊?”
大娘特有的粗噶大嗓门从扬声器里蹦出来,中气十足,跟在菜市场喊喇叭似的。
林陌一条腿伸直,手挠着发痒的脚踝处被蚊子咬的包,“大娘,干嘛呢?”
“我在地里淋施肥呢!”大娘那边呼哧呼哧喘气,背景音里的水花声更大了,“这天气闷,土干得掉渣,趁着天黑我给这几垄小白菜浇点实在的!自己沤的肥,够劲,别看臭,这菜长出来甜掉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