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欧羡便邀请陈春卿入座,又加了两道菜,这才与对方聊了起来。
几杯好酒下肚,两人关系拉近。
欧羡才知陈春卿不简单,他的四世祖是抗金名将韩世忠的裨将陈宁国,五世祖陈翦更是岳飞麾下部将,可谓出身武将世家。
陈春卿本人亦是了得,到他这一代,已是家道中落。
但他自幼聪慧,七岁能吟诗作对,被誉为神童。
十岁时,父亲病故,家境清贫,只得边服丧边劳动自学。
十六岁时,岳州知州李曾伯赏识其才华,推荐入京城太学学习。
三年后,他以优异成绩从太学‘上舍及第’毕业,入翰林院。
也就是说,陈春卿十九岁便进入了翰林院,是岳州少数的太学出身的官员之一。
欧羡听罢,提起酒壶为对方斟满一杯,平和的问道:“春卿兄既在翰林院供职,正当前程似锦,怎会此时回到岳州?”
陈春卿端起酒杯,目光落在荡漾的酒面上,沉默了下来。
欧羡见状,也不催促,只顾着自己吃喝。
或许是酒后心防渐松,又或许是眼前这位神童洒脱肆意,陈春卿终是苦笑一声,缓缓道:“景瞻既问,陈某便不作虚言了。说来惭愧……我年已三十,先后娶妻纳妾,却没有一儿半女。”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声音低了下去:“家中老母口中虽不催促,却已默默开始张罗从族中过继子嗣之事。此次回乡,明为祭祖,实则是……为遂母亲心愿,料理这些家务。”
欧羡闻言心中了然,他沉默的为陈春卿再次斟酒,一时不知如何宽慰。
毕竟科场文章尚有破题之法,这人伦天道之憾,却是千古难题。
即便千年之后,科技大爆发的时代,依旧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片刻后,欧羡才开口道:“春卿兄,世间圆满难得,然君子之德,不在血脉绵延,而在立身行道。兄之才学襟怀,欧某今日亲见,将来名留青史不在话下。”
陈春卿笑了笑,颇为感慨的说道:“哈哈,多谢景瞻,这话说出来后,心里头倒是舒畅了许多。”
欧羡见陈春卿神态平和,也放下心来,又说道:“依照朝廷俸禄,春卿兄日子应该过得不错才是啊!”
“这就是另一件事了...”
接着,陈春卿便说起了他回乡之后遇到的事。
那一日,陈春卿与族老确认了祭祖的各项事宜后,一位堂弟送他回家。
田埂的泥是软的,踩上去悄没声息。
风从洞庭湖那边吹过来,湿漉漉的,捎着水草和远处野鸭棚的味儿,一阵浓一阵淡。
他就在这风里,瞧见了鸭棚边上的一道身影。
是个姑娘家,约莫十六七岁,身子薄得象片秋后的芦壳,头发枯草似的纠在一处,粘着泥星子和灰白的鸭毛。
一股子腐坏的气味,混在鸭腥气里,硬生生劈开风,直钻进了陈春卿的鼻子里。
堂弟注意到了陈春卿的目光,便介绍道:“兄长,那姑娘便是傅秀朝。”
陈春卿颇为意外,这姑娘便是母亲曾经唠叼过的苦命人?
傅秀朝落生才三天,在江湖上跑码头营生的父亲,便在外乡遭了难,连尸首也没寻回来。
长到两岁,刚晓得唤人,那病恹恹的母亲终究没熬过去,撒手人寰,把她一个嫩芽似的女娃,撇在这人世上。
还好叔婶是良善之人,将小小年纪的她带回家中抚养。
只是叔嫂家不宽裕,能给她一口饭吃、一张床睡已经很不容易了。
眼看着长到十四岁,可以说亲了,却不知怎的,惹上了一身怪病,浑身痒得入骨钻心,皮肉抓烂了也不抵事,脓血糊着,气味恶得连狗都要绕道走。
傅秀朝不愿连累叔婶,便一声不响搬到了鸭棚里过活,一日日的熬着,象是岸边一株快要霉烂掉的芦苇。
陈春卿站住了脚,他看着坚强活着的傅秀朝,莫名想到了自己。
至少自己还有功名,还有母亲,而她什么都没有...
于是,在堂弟惊讶的目光中,陈春卿走向了那个鸭棚。
扑鼻的恶臭,他没躲,而是在离傅秀朝几步远的地方蹲下身,目光平和的看着傅秀朝道:“小姑娘,我略懂医术,你跟我走,或许可以帮你。”
傅秀朝的身子几不可察的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的说道:“先生,我身无分文、目不识丁,不值得...”
陈春卿摇了摇头,看着她说道:“身无分文可以赚,目不识丁可以学。值不值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傅秀朝神色一愣,第一次抬头看向陈春卿,点了点头。
陈春卿将傅秀朝安置在自家的别院,每日为她把脉,为她调制各种药膏、为她熬制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