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让你少一个人的时候,通常不会直接说杀人。
废服务区的牌子歪在路边,蓝底白字被风沙磨得发旧。上半截还能看见“前方二公里”,下半截像是被刀刮过,露出一道道发白的塑料底。
黑漆就涂在那些刮痕上。
【车轻了,人也该轻一点。】
归墟停在最前面,长夜停在中间,三号临车压在队尾。车队没有立刻往服务区里走。那片废服务区太空了,远处几排废车停在加油棚旁边,便利店的玻璃碎了一半,门口挂着发黑的塑料帘,一阵风吹过,帘子在门框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拍门。
长夜车厢里很安静。
这句话比“车轻的先过”更难听。
上一句挑的是三号临车,这一句挑的是人。
有人下意识看向病号女孩那边。病号女孩靠在布帘后面,额头搭着半干的布,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点,但仍旧虚得像一张纸。那道视线很快收了回去。
也有人往队尾看了一眼。
三号临车停得很稳,阿秀把小豆子的脸按在毯子里,没有让他看牌子。
没人说话。
可不说话,有时候比说出来更清楚。
临三坐在病号女孩旁边,手里攥着半块红薯干。那块红薯干被他捏软了一角,他自己却没吃,只盯着刚才那几道收回去的视线,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林辰从归墟上下来。
他没有立刻训人,也没有说什么谁都不能丢。他只看向宋老。
宋老已经拿着账本下车,翻到上一章过塌陷路时的减重页。笔尖刚碰到空白处,就停住了。
林辰看见了。
“别写减重。”
宋老抬头。
林辰说:“写账。”
宋老沉默了一下,把那页翻过去,重新开了一页。纸被夜里的潮气浸过,边角有点软。他用袖口压了压,才在页头写下四个字。
【谁的账】
林辰看着这四个字,没有让他改。
他转身看向长夜,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车里车外都听见。
“谁觉得谁该下车,谁觉得谁该被丢,把名字、理由、能省多少水、能省多少粮、后果谁担,写给宋老。”
长夜里更安静了。
林辰没有说“谁也不能丢”。这种话在现在没用。真到了没水、没药、没路的时候,一句漂亮话救不了任何人。能救人的,只有车还能不能走,药还能不能撑,账上有没有人愿意担。
“写得过,”林辰说,“我裁。”
还是没人动。
刚才那些视线收得更紧了。
想一想是一回事,把人名写到账本上又是另一回事。写病号女孩,就等于承认自己想拿一个还在退烧的人去抵路账。写小豆子,就等于承认自己觉得孩子轻,丢了省事。写阿秀,就等于承认三号临车只是一个可以割掉的尾巴。
这些念头可以在心里闪一下。
落到纸上,就不是一回事了。
苏晚晴这时候从长夜前门下来。她没有看牌子,也没有看那些收回去的眼神,而是把药箱放到车门边,打开锁扣。
药箱不大,边角已经磨白。里面的东西被她用旧布分成几格。
纱布五卷半,旧绷带两卷,碘伏半瓶,退烧药一板零三片,止血粉两小包,补液盐四袋。
她翻到抗生素那一格时,手停了一下。
一板半。
其中半板之前受过潮,被她单独用油纸包着,压在一只小铁盒里。
宋老站在旁边看着,低声问:“药箱也上这页?”
“上。”
苏晚晴把退烧药放回去,又把那板完整的抗生素拿出来。
“以后谁伤、谁病、谁发热,先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