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开出青禾镇的时候,天还没完全暗。
灰白色的路面被车灯压出两道窄窄的光,路边荒草倒伏,像被什么东西从同一个方向舔过。远处卫生院那栋楼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牌子,在风里轻轻晃。
长夜跟在后面,车身老旧,后门那块铁皮每过一个坑就哐当响一下。
林辰没有回头看医院。
他看的是后视镜。
后视镜里,青禾镇卫生院早该被拐弯的路甩在后面,可那栋楼的白影却还在,像隔着雾,安安静静立在远处。
韩芸坐在副驾,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有点白。
小白蛇盘在她和林辰中间偏下的位置,脑袋从毯子边缘探出来,竖瞳盯着后视镜,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韩芸才低声说:“它没走。”
林辰手没离方向盘。
“医院?”
韩芸点了一下头,又很快摇头。
“不是跟着车。”她停了停,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难受的说法,“是记住了。”
归墟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低低的震动声,还有挂在后面的小水壶轻轻碰着铁皮的细响。
林辰把车速压得很稳。
“别听太深。”
韩芸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放松。
她额前有一缕头发被冷汗黏住,贴在脸侧。林辰伸手从旁边拿过水囊,拧开,递过去。
水还是温的。
韩芸接过去,手指碰到他手背时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谢,只小口喝了两口。
归墟后视镜里,那栋白楼终于被灰雾吞没。
但林辰知道,这不代表它真的被甩开了。
有些东西不靠脚追人。
它靠名字。
靠号。
靠你拿走它东西时,留下的那一点账。
长夜那边用对讲机传来苏晚晴的声音。
“病号又烧起来了。”
林辰按下通话键。
“多少度?”
“体温计有点旧,读数不准,大概三十八度五往上。”苏晚晴声音压得很低,周围能听见布料摩擦声和人忍痛吸气的声音,“伤口还没继续化脓,但她一直说胡话。”
“说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下。
苏晚晴说:“她说,还没轮到。”
韩芸的手指猛地收紧。
小白蛇脑袋抬高了一点。
林辰看了一眼前路,前面是一段废弃县道,左侧有半塌的公交站,右边是空旷荒田。再往前两三百米,有一片废弃养路站,院墙还剩半截,里面能停两辆车。
“前面停。”
长夜那边传来姜璃的声音。
“我先下车看。”
林辰没回头。
“别靠屋里,先看院子。”
“知道。”
对讲机断了。
归墟减速,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响。长夜跟着停在后面,发动机还没熄,车身抖得像一头老得快喘不上气的兽。
姜璃第一个从长夜侧门跳下来。
她没急着往养路站里面走,而是绕着外墙看了一圈,手一直压在刀柄上。灰雪落在她肩头,没一会儿就被风吹散。
沈听雨站在长夜门边,枪口低垂,眼睛没看养路站,反而看向路另一头。
宋老抱着账本和一个旧布包,没下车,只探出半个身子。
刘铁柱拎着扳手,蹲在长夜后轮边,低声骂了一句:“这破后门再响两天,迟早把东西招来。”
没人接他的话。
苏晚晴还在车里。
长夜车厢后半截挂了一块临时遮布,遮布后面有很轻的咳嗽声。
林辰下了归墟。
他把车门关上,没有让任何人靠近归墟内部。韩芸还坐在副驾,小白蛇盘在她身边。
她现在不能离他太远,但也不能跟着下去乱走。
林辰走到长夜侧门。
苏晚晴从遮布后出来,手上还沾着碘伏的颜色。她额前碎发有些乱,袖口挽到小臂,手套已经用掉一副,旧的被她单独装进污袋里。
“她手腕上多了东西。”苏晚晴说。
林辰看向遮布后。
“能看?”
苏晚晴点头。
“你站门口就行。”
林辰没有进长夜深处。
他站在侧门外,视线越过遮布缝隙,看见病号女孩躺在临时铺出来的旧毯子上。她脸烧得发红,嘴唇却白,右手手腕露在毯外。
手腕上有一圈淡灰色的痕。
不是绳印,也不像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