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灰得像一块旧布。
车队往南走了两个小时,路没有变坏,也没有变好。公路两边的荒草一阵一阵伏下去,露出几段被撞歪的护栏,还有早就干涸的黑色血迹。
主车在前,副车在后。
距离始终压在五十米左右。
林辰没有再开快。
上午那半截尾灯之后,他一直把速度稳在副车能跟上的范围里。副车后门刚加了挡板,右后侧底盘也才处理过,跑快了,松动的地方会先响。
刘铁柱在对讲机里报过两次。
“副车正常。”
第三次,他没报。
林辰看了一眼后视镜。
副车还在。
韩芸靠在副驾驶上,眼睛闭着,但没睡沉。她的脸色比早上好一点,手指一直压着口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糖。
姜璃坐在后排,枪放在膝上,眼神透过后窗往副车方向扫了一眼。
“副车里有人撑不住了。”
林辰没问她怎么看出来的。
其实不用看。
对讲机虽然安静,但副车车窗里偶尔闪过的人影已经说明问题。周远那组人从小集镇被救出来后,几乎没睡过一整觉。昨晚又被叫名、黑线、病号折腾一夜,现在每个人都像绷到头的线。
绷久了,就会断。
沈听雨忽然说:“前面有路政棚。”
林辰看见了。
公路右侧有一片低矮建筑,像废弃路政临检点。院墙塌了一半,里面停着一辆没了车头的巡逻车,旁边有水泥台阶和半截遮雨棚。
地方不算好。
但够停车。
“停五分钟。”
林辰按下对讲机。
“副车压外口,车头朝外。所有人先不下车。”
刘铁柱很快回:“收到。”
两辆车一前一后滑进路政棚外侧。
车停稳以后,没人急着开门。
这是现在的规矩。
先看一分钟。
一分钟里,风从半塌院墙吹进去,把地上的塑料布掀起来,又落下。没有脚步,没有车灯,没有叫名,也没有那种贴着车底刮过去的声音。
林辰开门下车。
姜璃跟着下去,枪口扫院内。沈听雨站在主车旁,没有离车太远。韩芸留在主车里,车窗只放下一条缝。
小白蛇盘在仪表台上,头朝外,没动。
副车那边,刘铁柱先下车,绕车走了一圈。宋老坐在门边,撬棍还横在膝上。苏晚晴从副车后排探出身子,脸色明显比上午差。
林辰走过去。
“病号怎么样?”
苏晚晴揉了揉眉心。
“烧没退。药压了一点,但不够。”
“伤口?”
“暂时不动。”
她说“暂时”的时候,看了一眼女孩脚踝。
那个孩子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嘴唇干得发白。布条还压在一侧嘴角,防止她突然叫出什么不该叫的东西。年长女人坐在旁边,不敢碰她,只用手掌隔着一点距离护着。
林辰看了一眼车里其他人。
周远低着头,临二靠在窗边,眼下乌青。临三,也就是那个年长女人,嘴唇一直抿着。她不是不想说话,是已经学会了有些话夜里不能说,白天也不能乱说。
“清点物资。”林辰说。
刘铁柱抬头:“现在?”
“现在。”
他没解释。
车队需要喘口气。
但喘气不是坐下来发呆。
苏晚晴把药包拿出来,刘铁柱把副车备用水和食物搬到一块干净水泥台上。主车这边的核心物资没有拿出来,只由林辰自己看了一遍。
临时人只能看见副车账。
看不见主车底。
这是规矩。
刘铁柱把东西一样样摆开,脸越摆越臭。
“干净水不多了。”
苏晚晴拿起其中一瓶,看了封口,又晃了晃。
“这瓶不能给病号。”
临二忍不住问:“为什么?封着的啊。”
苏晚晴把瓶子转过去。
瓶盖边缘有一条很细的裂口。
“封口破了。”
“可里面看着没脏。”
苏晚晴没抬头。
“你看不见的脏,才麻烦。”
临二嘴唇动了动,没敢再顶。
他现在终于知道,在这支车队里,医生说不能入口的东西,最好别碰。
刘铁柱又翻出两罐罐头。
一罐正常。
一罐底部微微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