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河内仍有大量的流民,虽然已疲惫不堪,可仍旧扶老携幼向着希望之地的洛阳行进,一路看去却仿佛一个个孤魂野鬼。
“这鬼地方!”
马车里,和郁有些厌恶的放落车帘。
马车在官道上颇颠簸,和郁将舆图铺在膝头,指尖划过卷边处新补的桑皮纸。
车辕处垂落的铜铃随颠簸轻响,幼子和世掀开车门弯腰进来,稍稍推开火炉。
“得尽快赶到温县歇脚,这荒郊野岭可真不是人待的。”
和郁屈指叩了叩舆图某处,厌恶得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尘,“怀县是前朝河内治所,沁水相隔流寇难至,该还有些繁华。去了那里多住两天再走,洗洗风尘。”
嘴上都是安排,可语气里却全是抱怨,他根本就不想来河北的。
堂堂尚书右仆射就该稳坐中枢,在洛阳谈玄论道,可皇帝和一众心腹却就偏偏点了他的将。
说到底,还是他不如荀崧等人受信任。
想起这些,和郁心头便不免愈发郁结,想要服上一散稍作发泄。可偏偏马车狭窄,他作为一军主将也得保持威仪,不由得愈发烦闷。
和世跪坐在父亲身前,黄杨木簪歪斜插在幞头里,欲言又止。
好一会儿,他忽然直起身,车帘缝隙漏进的光影扫过鼻尖,“父亲,队伍中间那辆青帷安车,里面却是何人————”
和郁抬眼,见儿子耳尖泛红,心下已明了大半。少年慕艾,自家儿子醉心文学,倒是难得碰上心仪女子。
“司空王衍长女,鲁公夫人,三嫁三寡。”
和世闻言一愣,生出不少遐想。
舆图被随手丢在一旁,和郁瞥了幼子一眼,取出珍放于漆盒内的诗集来,狼毫在砚边刮出细响,“你大哥承了你伯父的嗣,你已是我膝下独苗,切莫招惹这等麻烦。”
“喏————”铜炉炭火啪炸开火星,和世低着头,拳头微微握紧,满脸不甘。
昨日惊鸿一瞥后,他一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那女子确实拨动了他的心弦。不想,这世上竟当真有洛神一般的人物,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女人他确实不缺,只是那一刻他已惊觉自己似心有所属。
这就是一见钟情的味道么?和世确认自己喜欢上了对方,自己已经恋爱了。
车外传来护卫喝令声,零散的流民队伍被连踢带打驱散到了道旁。
和郁忽然搁笔,漆杆磕在紫檀案沿。他掀帘探头,望向后方粮队中那辆青帷安车。
二十名佩刀护卫始终环伺左右这般阵仗,倒比他的护卫还要森严。
琅琊王氏,好大的气派。
“若当真有心,便去送些胡桃酥。”和郁放落车帘,将诗集郑重收起,藏蓝帛带在漆盒上缠了三匝,“记得从辎重队的第三辆车中取,那匣漆盒里的是你母亲亲手做的。”
和世猛地抬头,一脸惊喜,幞头都撞在了车顶承尘。他慌忙扶正簪子,指节碰翻了案上茶盏,褐渍在青衫下摆晕开也不曾察觉。
“多谢父亲成全!”少年惊喜的行礼,忙不迭又出了马车。
车外忽起马嘶,和郁掀帘望去,似是一名骑军的战马被迷了眼,正不安的晃动脑袋。
“若能攀上王衍————”和郁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刚刚被丢在一旁的舆图,“总好过在邺城吃沙。皇帝,呵————”话音未落,又皱眉补了句,“可那女子克夫啊。”
粮车蜿蜒如长蛇,碾过无数代人留下的车辙。
同样是在马车里,王景风也有些憋闷之感。长途的旅行总是让人疲倦,车窗外单调、
荒凉的风景她也早已无心再看。
流民悲惨,落在眼里到底让她心头也跟着悲苦。一时间,她竟稍显的有些退缩之意。
何必非要来北境呢?去许昌不也很好么?
可探头向身后看去,瞥见祖阳在马上的身影,她却重又坚定了起来。只是可惜,大庭广众之下不好邀祖阳上车,这旅途未免太过无聊了些。
这时,前往后军辑重营的和世正从王景风的马车旁经过,故作不经意的回头看了看,恰好见到王景风掀开了车帘向后探视。
“她一定是在看我。”和世心中想着,故意挺直了腰背,想着此时最好吟诵一句诗词来凸显才情,又怕词不达意唐突了美人。
尤豫再三,却见那车窗帘迅速又落回去了,他心底怅然若失。
祖阳侧头看了眼骑马向后的和世,没太在意,继续与身旁的马楷说着:“力臂越长,用力越小。理论上来说,只要杠杆质量合格,给出的力足够大,便是撬动山峦都无问题。”
马楷琢磨了一番,点点头:“平日里打造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