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载粮袋的牛车排成蜿蜒长蛇,在军士的喝令中有序北行。
河阳浮桥的木板很粗大,在人马践踏下吱呀作响,浑浊的黄河水在桥下激流而过,滚滚向东。
踩在坚实的木板上,祖阳忍不住跳起来又用力踏了踏,吸着鼻子道了声:“真厉害!
“”
“啊?”祖智没听懂兄长说了什么,祖阳揽着他的肩膀指向北方,“智,你看,我华夏儿女何其伟大?
“这样一座大桥横跨黄河,这居然是此时之人仅凭人力就做到了!”
他顿了顿,感叹道:“可敬可叹!”
马楷一直在两人身旁,听闻祖阳的赞叹后,他难得发表了一番议论。
“当阳县侯文武全才,于工艺一道亦有建树,造舟为梁之术亘古未有也。公子怕是不知,早先时人称其为“杜父”的。”
当阳县侯说的乃是杜预。
在晋时这等低劣的生产水平和工程技术下,他仅凭皇帝的政策和手下的兵士民夫,能依托河阳河中洲的特殊地势,就建起了一座横跨黄河的大桥。
当真让祖阳慨叹—人才难得。
后世北魏正是依托这座浮桥才建起了河阳三城,这地方乃是控扼黄河的关键,让宇文泰和史思明都感到快乐不已。
可惜,随着曹魏时期留下的人才逐渐凋零,新生的大晋就只顾着避世清谈、醉生梦死。
再难有杜预这等眼光、能力、文采武功俱佳的大臣来挑大梁了,有些可惜。三国时代的英雄气似乎已随着这浩浩黄河,一去不返。
祖阳站在桥上,忽然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
他似是欣慰的笑了笑,道:“诸位,圣人言见贤思齐”,你等从识字开始,莫要心急。日进一步,温故知新,掌握好知识本领。
“他日,未尝不能如当阳县侯般名垂青史。”
祖阳的声音不大,在黄河水与杂乱的脚步声中更显得低沉,只传入了他左近的众人耳中。
云真离得稍近,依旧显得很沉静,古井无波。倒是祖智和马楷俱都下意识挺起了胸膛,一时间似乎踌躇满志。
队伍里,杨秀与狗儿对视了一眼,俩人俱都偷偷撇嘴,对这等言语并不相信。
这天下是何样子,颠沛流离了这么久他早已有了认识。不是名门贵胄、士族子弟,还想奔个名垂青史?
嘁!活下去都是奢望。
除非学那石勒汲桑扯旗造反,或许还有个可能————
心里腹诽着,杨秀却又下意识跺了跺脚下的桥板。
狗儿则是下意识回了头,望了眼在车板上的婉儿、兰儿。
看着她们俱都瞅着祖阳小声议论,眸子里频频闪着光泽,他又猛地别回头来,重又盯着前方赵峰背上挂的竹片开始记着字形。
在他身后,本就是从河北流亡而走的金羽没有去看故乡,而是紧盯着狗儿的背后,其他人次第相随、俱是如此。便是车板上的两个女娃,此时亦在互相讲着拼读。
飞鸟自天空掠过,俯瞰着如蚂蚁般正自渡河的长蛇。
祖阳这支小队伍在茫茫人流中显得很是奇特,所有人都在一边走一边通过各种手段学习着知识,锤炼着本领,只争朝夕。
他们似一头头贪婪的饕餮,不断吸食着知识作为养分,如饥似渴。
河阳桥北便是河内郡,是整个司州境内少有未被兵灾祸害的宝地。
古人云“高祖据汉中,光武固河内”,河内之地西连并州、东向河北,西下洛阳、北去赵魏,是控扼河北大地以争天下的咽喉之地。
不过,在王八乱战时却有些特别。不论是北军南下还是禁军北上,都未曾在河内爆发什么象样的战斗,倒是难得让这块兵家必争之地得以太平。
可惜,人祸虽未至,天灾却已来。
近几年间,关中、并州、河北等北境诸州旱灾、蝗灾交替而至,大灾大疫轮番接踵,无任何一地可以幸免。
踏足河北,祖阳很快就有幸见到了漫天飞舞的蝗虫。
即便是秋后的蚂蚱,可这群虫子却仍旧顽强得很,席卷八荒、遮天蔽日嗡鸣来回。
踏足驿道,荒郊野外时常就能看到裸露的白骨,在蝗虫肆虐的当前,甚至无人能分辨出这些白骨是不是新死之人。
沿途荒凉凋敝,死气沉沉。
王景风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在马车里一时看得怔愣。
洛阳之外的司州,竟是这等人间地狱么?
半幅素纱幕篱被北风吹卷,下颌至眼尾的精致弧度暴露在了风沙之下。
只一瞬而已,左近步行的兵士和骑在马上的和家公子却都看得呆了。
然而,再漂亮的容颜终究无非调剂。当不了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