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看着誊写的宣纸,不断品咂着祖阳说过的四句七律,越品越觉得妙极,只觉得字字都是写己,句句都与自己的书法相衬。
这不是刻意的吹捧,这是对书法艺术领略到极致之后的赞美,是在赞美中萌生了新艺术的升华!
当服一大散!
王衍只是想想,颇有些遗撼,祖阳小辈在此,他不太好放浪形骸。
在见祖阳之前自然曾着人多方打探过对方的底细,王昱、武鸣加之旁的搜罗印照,与两个女儿也都曾聊过。
他本来只觉得这少年不过是治史有所小成,懂些学问,多些实干之才更多些智谋规划、勇力果决而已。
这等人寒素当中岂还少了?又有何用?
在清谈会上扯西域见闻,显然是对清谈玄理一窍不通,王衍只是听听就能猜出祖阳的底色来。
但此时,他看向祖阳目光已然变了,只觉得这少年人才华横溢、好生了得,居然还有这等诗才。
而且,这四句明显是对着自己的行草来的,这少年竟还是出口成章!
不,不可能。
曹子建七步成诗已是惊才绝艳,这祖家少年哪里能有这般天资。
想来还是早有腹稿,不过这等水准已着实不凡了。
王衍大兴爱才之心,指尖在纸张上摩挲出细微声响。
“前日,景风与我聊过,说救她之人能知极西之地大秦兴衰、通晓埃及古国旧事。我初还不信……”
他忽然倾身,广袖扫落竹简也浑不在意,“今日得见,方知洛阳城南竟当真藏着个妙人。”
祖阳自然又是一番谦逊,只说自己无什么才华,刚刚所吟诵的全是因观司空行草有感而发,愈发令王衍觉得满意。
他对身后侍女摆摆手,都不消说话,贴身的漂亮侍女便领略了他的意思,下去安排。
不多时,廊下传来细碎脚步声,十二名侍者捧着鎏金银樽和餐食几案鱼贯而入。炙鹿肉的焦香混着茱萸的辛辣,在秋燥里酿出些许躁意。
小小一张案几,很快便被琳琅满目的菜肴塞满。
王衍特意指了指青玉案上第三道炙品,道是“胡炮肉”,他饶有兴致介绍着做法。
先饿上一岁口的羊羔三日,自然排尽其腹中积晦,随后再将捣碎的杏仁与胡椒混着诸多蔬菜水果一并喂给小羊。
羊羔饿急,不会剔除辛香料只会将所有菜蔬囫囵吞下,而且会吃到腹胀不休。待草料吃尽,当下就被宰杀,不令菜蔬染上胃液。
随后再以鸡汤焯过,只完整取羊羔胃部出来烹调,滋味已穷纠味理。
祖阳听得心头胃部都是一阵翻涌……
在王衍的催促下,祖阳夹起块胡炮肉,杏仁碎从切口处簌簌而落。
羊胃炙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内里还渗着血丝,据王衍说这是最考验庖厨火候的食法。
不得不说,这变态的菜肴确实美味,当真应了那句脍不厌细。
然而……
只是听着王衍的夸夸其谈,祖阳就莫名产生了些惊悚感,吞下去的美味也扰动肠胃,让他强行压制才控制住了呕吐的冲动。
这魏晋风流,当真是别开生面呢。
“听闻小友精于实务筹算?”王衍执象牙箸轻敲盏沿,箸尖在鹿脊上划出笔直条线,“太傅幕府还缺个度支主簿,年俸四百石。”
亭外忽起秋风,卷着片银杏叶擦过酒樽落入水潭。祖阳盯着叶脉在水中沉浮,明白了这场宴席的目的之一乃是招揽。
他放下象牙箸,貌似徨恐:“蒙司空抬爱,只是常山国中尉的告身早已送到祖家庄。祖阳不敢姑负常山王的一片赤诚……”
“诶”王衍抬起手笑了笑,似是早已知道祖阳的反馈。常山王征辟祖阳、荀崧代皇帝招揽祖阳,这些事他自然都知道。
太傅司马越虽然离开了洛阳出镇许昌,可这洛阳城中大事小情哪有他不清楚的?
否则,王衍怎么恁短时日就能把吕雍一系人连根挖出来?真当那两个流民知晓这么多机密人物?
池畔柳枝扫过水榭檐角,惊起两只灰雀。王衍举盏的手在空中轻晃,琥珀光在盏底晃出细小旋涡。
“北地多烽燧,可不算安定。”他仰颈饮尽残酒,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淅可闻,“贤侄若是不愿做度支主簿,还有兵曹参军、文学从事两职可选。两职都是正七品,均可入幕,断不会辱没贤侄才华。
“并且,我会给贤侄亲自做一番评定。”
确如王衍所说,刚刚提到的两个职位都算清贵文职,可以进入司马越幕府,尤其是王衍亲自品评,在当前更是对谋求上进之人极有吸引力。
这位王司空一番话,足以让祖阳平步青云,即便而立之年进入中枢也未必是不可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