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把头趟子房里新加入的那位姓边的年轻伙计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攥紧了冻得发青的拳头,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几乎是吼着说出自己的心声:他就想杀鬼子,端了那该死的梧桐河分驻所,恳请赵司令给他一把枪,哪怕是最破旧的“老套筒”,好让他跟着队伍一起打鬼子,豁出这条命也要为惨死的乡亲们报仇雪恨。
赵志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与渴望而扭曲的年轻脸庞,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赞许,也有沉重的忧虑。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缓缓说道:“小兄弟,你这份杀敌报国的心,我赵志领了,也敬你是条汉子。可打仗,不是单靠一股子热血就能行的,那是要死人的。敌情如何布防、地形哪里有利、一旦有变退路怎么走,这些都得事先摸得一清二楚,算计到骨头缝里才行。鲁莽冲锋,只会白白送了性命,还连累弟兄们。”
一旁的刘德山眼珠子一转,立刻抓住了这个话头,他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地附和道:“司令说得太在理了!咱们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我看呐,咱们再仔仔细细合计合计!特别是撤退的路线,必须琢磨得透透的,哪儿有岔道,哪儿能隐蔽,都得提前看好喽,确保万无一失!”
他说话时,脸上堆满了赞同与深思的表情,仿佛一心只为队伍考虑。
赵志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紧紧盯着刘德山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眼眸深处,挖出任何一丝隐藏的虚伪或慌乱。
他就这样审视了半晌,刘德山的眼神坦荡依旧,甚至还带着一点被主帅凝视的、恰到好处的紧张与忠诚,终究没让赵志查出半分异样。
环顾四周,队员们听了边姓伙计的请战和刘德山的附和,求战的情绪明显又被鼓动了起来,一双双眼睛在寒冷中燃烧着对物资、对胜利的渴望。
赵志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那股自会议伊始便盘踞心头、若有若无的不安,像根细刺似的扎在那里,但他看着兄弟们饥寒交迫却依然斗志昂扬的模样,再掂量着眼前“确凿”的敌情与“周密”的计划,只能强行将那份不安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咬了咬牙,终于点了头,一锤定音:“那就按原计划执行。今晚后半夜行动,天色拂晓时分,准时发起攻击!”
命令既下,他随即宣布散会,沙哑着嗓子叮嘱道:“都赶紧去找地方,养足精神!还有一段路,不好走,今晚的仗,更不好打。”
众人闻言,迅速散开,在没膝的深雪中蹒跚着,各自寻找背风的雪窝子或岩缝,蜷缩起身子,试图在酷寒里攫取一点微薄的暖意,为即将到来的长途奔袭和战斗积蓄力量。
刘德山则揣着一肚子不可告人的心思,不动声色地给张锡伟使了个眼色,然后装作随意活动的样子,拉着张锡伟,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悄悄绕到刚才开会处北面的一片背风林子里。
这里地势更低,积雪更厚,呼啸的北风被茂密的枯木林遮挡了大半,但残余的风势依然卷着雪沫子在林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恰好掩盖了人声。
他们离主力休息的地方已经有一段距离,说话声混在风声里,几乎传不出去。
刘德山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来,这才从怀里摸出半截早就揉得皱巴巴的烟卷,就着冻得僵硬的手指哆哆嗦嗦地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入肺腑,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焦躁。
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妈了个巴子的,老张,你也看见了,赵志那老东西已经起疑心了,刚才盯我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再这么拖下去,迟早要出事,夜长梦多啊!就按说好的,等今晚队伍动身,走到半道,我找机会凑到他身边,近距离给他要害来一枪,保证一击毙命!你,动作要快,枪一响,趁着混乱,你赶紧掉头往山下跑,去后山给日本人报信,叫他们别磨蹭了,快些带人下山围过来!只要干完这票,咱俩提着赵志的脑袋去领赏金,回头就能到哈尔滨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这鸟不拉屎的冰窟窿里挨冻受罪,提心吊胆了!”
张锡伟佝偻着身子,把脸埋在竖起的衣领里,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他把抽剩的烟屁股用力摁进脚边的雪地里,狠狠碾了碾,仿佛碾碎的正是挡在他们富贵路上的绊脚石,嘶声道:“放心,老刘。到时候你只管动手,报信的事儿包在我身上。不过,我倒是觉得最好找个理由提前去报信。”
刘德山皱起眉头,低声呵斥道:“你疯了?现在去,万一被赵志的人撞见,那不是全露馅了?只能见机行事。”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阴毒密语,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全被早就蛰伏在附近雪窝子里的赵炳炎听了个一清二楚。
不仅如此,当赵炳炎潜伏到位,远远地看到那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把脑袋凑到一起、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