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把钢笔合上。
没有笑,也没有多说。
刘宏业在旁边看着,眼神都变了。
这不是小老板捡便宜。
这是硬生生把县里一块烂伤口接到自己身上。
台下忽然爆出掌声。
农机厂几个老工人站起来,手拍得发红。
潘机修眼眶湿了,嘴里喃喃:
“床子活了……人也活了……”
马卫东坐着没动。
可他眼里的水一下涌上来。
他赶紧低头,用袖口擦了一把。
再抬头时,脸上竟挤出一个笑。
皱纹挤在一起,又苦又亮。
他守了一辈子的城池,没死在雪里。
是他儿子接住了。
签字落锤。
大礼堂外鞭炮噼里啪啦响。
红纸屑落在泥雪里,像一地碎红花。
当天傍晚,农机厂二车间的铁门被打开。
冷风卷着灰尘扑出来。
几台盖着帆布的高精车床静静趴在车间深处。
马云飞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让人搬。
“先查导轨。”
潘机修立刻弯腰。
老手摸上去,指腹一点点蹭过油封。
“没死。”
他声音发抖,“马总,真没死。”
马云飞点头。
“通电前,电柜烘干。”
“油路清一遍。”
“所有轴承登记,缺啥列单。”
马卫东站在旁边,下意识想补一句。
可看着潘机修和几个老电工已经按飞云的表格做记录,他又把话咽回去。
周琪抱着硬皮夹跑进来。
“马总,三十二个人都到了。”
“机修八个,电工四个,锅炉两个,仓库门卫六个,其余按后勤和维修学徒分。”
“工资表俺也去按技工岗另列了。”
她翻到下一页,声音快得发亮。
“欠薪垫付这块,刘县长批了,先垫一个月救急,后头从租金里抵。”
陈宇在门口指挥搬木箱。
“慢点!那不是烂铁!谁磕一下,扣饭票!”
一个老钳工抱着自己的工具箱走进飞云新辟的重装维保车间。
箱子外皮掉漆,里头锉刀、卡尺、扳手码得整齐。
他抬头看见门楣上新挂的牌子,愣住了。
“飞云重装维保车间。”
白底黑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设备不停,生产不断。”
刘小慧站在不远处,胸前还别着小红花。
李建军低头跟在潘机修后头学拆电机。
他手上沾了机油,背却比前几天直了。
马云飞看了一圈。
缝纫车间的机声在东边响。
重装车间的铁器声在西边起。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更大的机器开始咬合。
周琪低声说:“马总,往后压扣机坏了,咱不用等省城人了。”
“烫台铜件裂了,也能自己车。”
“连旧机头改脚踏轮,潘机修说半天就能弄。”
马云飞嗯了一声。
“把维修单改成三联。”
“车间一联,维保一联,财务一联。”
“以后飞云不是光会踩线。”
周琪抬头。
马云飞看着那几台正在清油的车床。
“咱得会造自己的命门。”
第二天,县里文件正式下发。
红头纸贴在飞云公告栏。
“淮海飞云实业综合厂区。”
下面盖着钢印。
有人念到“综合”两个字,舌头都打弯。
陈宇咧着嘴笑。
“哥,咱这是不叫服装厂了?”
周琪瞪他。
“文件上写综合厂区,工商那边还得补手续。”
陈宇嘿嘿两声。
“那不就是准集团嘛。”
马云飞没纠正。
厂门外,来送机器、报名、谈供货的人排得更长。
以前大家说飞云有钱。
现在说飞云有厂,有人,有车床,有县里批文。
这味道就不一样了。
县城几个老老板凑在澡堂门口抽烟。
谁也不敢再提断辅料、抢工人。
有人叹了口气。
“这还咋斗?”
“人家缝纫机坏了,自己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