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周琪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拿下了?”
“拿下了。”
马云飞把桌上那颗烂铁扣丢进搪瓷盆。
咣当。
“坏货封档。”
“以后不再采购一颗。”
周琪抓起排产夹就往楼下冲。
“俺也去先把后道工位空出来!”
下午,飞云门口的队伍更长。
二八大杠靠满墙根。
手推车、三轮板车一辆接一辆。
半旧缝纫机被麻绳绑着,踏板上全是油污。
锁边机少一块漆。
机头却还能转。
门岗试完,财务当场点钱。
大团结一张张拍在桌上。
有人数了三遍,才把钱塞进棉袄内兜。
也有人拿着旧厂开的欠薪抵物条,小心递过去。
“老板说发不出工钱,机器谁拉走抵谁的账。”
“条子上有手印。”
“这台能收不?”
祁秀芬拿过纸,逐张核对。
“有抵物条,有原厂手印,能收。”
“没条的,先回去补。”
“飞云收机器,不收麻烦。”
这句话传出去,原本还有点犹豫的人立刻散开。
他们回旧厂讨条子。
旧厂老板不肯给。
女工们就把欠薪条往桌上一摞。
“俩月工钱不给。”
“机器也不让抵。”
“俺也去们咋活?”
那几个旧老板原本还聚在西关喝茶。
等着看飞云停机。
等听见门口吵起来,带头的大腹老板才坐不住。
他急匆匆赶回厂。
车间里已经空了小半。
机位前没人踩踏板。
只有几根线头被风吹得乱晃。
两个女工正把一台旧平机抬上三轮板车。
大腹老板脸一下紫了。
“放下!”
“谁让你们搬的?”
女工从兜里掏出欠薪条。
“你上个月自己说的。”
“再发不出工钱,就拿机器抵。”
“俺也去家里娃还等着交学费。”
大腹老板一把抢过欠条。
“那是缓兵的话!”
“谁真让你们搬了?”
旁边几个女工不干了。
“欠钱时候,你说算话。”
“真要抵了,你又说不算。”
“你到底哪句算?”
声音越吵越大。
厂门外,三轮板车已经排成串。
大腹老板想拦。
可看着一张张欠薪条,他手抬起来,又落下去。
他不敢真闹大。
前脚刚让人给飞云发烂辅料。
后脚要是把欠薪抵物闹到县里,谁先吃亏还说不准。
到傍晚,飞云门口已经收进几十台机器。
陈宇也跟着省城货车回来了。
两辆大卡车一前一后驶进泥路。
长笛拉得又响又长。
车厢帆布一掀开,里头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箱盖上压着国营辅料公司的红戳。
外贸特供。
优先调拨。
陈宇跳下车,鞋底全是泥。
他顾不上擦,先拿撬棍开箱。
黄铜扣子哗啦滚进搪瓷盘。
金亮亮一片。
没有掉漆。
没有黑锈。
周琪抓起防风拉链,连拉三次。
唰。
唰。
唰。
链齿咬得严丝合缝。
她眼圈一下红了,扭头就喊。
“后道开机!”
“上扣组、拉链组,全回来!”
“按白牌批次领货!”
车间电铃刺耳地响起来。
几万件压在仓库里的半成品,被一袋袋抬上案台。
铜扣压机咔哒落下。
拉链沿着卡其布边飞快走线。
缝纫机声重新密起来。
新收来的旧机器,也在东边老仓库里一字排开。
有人加油。
有人换针。
有人拿抹布擦掉机头积灰。
陈宇站在门口,看着满仓库的木箱,又看了看那些刚拖回来的机器。
半天没挪步。
“哥。”
他回过头,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