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查。
能报。
能往上递。
县里天天喊保就业,缺的就是一个真能拿得出手的样板。
飞云这厂房破点,桌子旧点,可这三百个红手印,比任何汇报材料都硬。
刘宏业伸手,重重拍了拍马云飞肩膀。
“马老板,好好干。”
“你把这几百号人的饭碗端稳,县里就给你端伞。”
这话说出口,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祁秀芬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把账本收齐。
她在老厂见过太多厂长请客送礼。
也见过太多领导进门喝茶拿烟。
可今天,一本账,一本花名册,硬生生换来县里的伞。
县委秘书看马云飞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刚才是审。
现在是敬。
马云飞把账册重新扎好,声音仍旧平稳。
“有刘县长这句话,飞云就敢往前跑。”
“不过俺也去也说在前头。”
“政策给俺也去,俺也去用来扩车间、买机器、招工。”
“谁要来飞云吃拿卡要,俺也去不会惯着。”
这话有点硬。
县委秘书笔尖一停。
刘宏业却笑了。
“你这脾气,倒像做实事的。”
他拿起搪瓷缸,这才喝了一口水。
水太烫,他嘴角一抽,又强装没事放下。
“放心。”
“俺也去回去打招呼。”
“飞云现在不是普通私营小厂。”
“是县里保就业的口子。”
“谁乱伸手,先问俺也去。”
楼下忽然传来陈宇的嗓门。
“夜班机修登记!”
“没证别往里钻!”
刘宏业听见,笑意更浓。
“门口那个小陈,也有点意思。”
马云飞说:“他粗,但守规矩。”
“厂子大了,粗人也嘚有粗人的用处。”
刘宏业点点头。
他把灰夹克扣子扣好,拿起秘书记录的那几页纸看了看。
“俺也去今晚回去就跟张局长通气。”
“明天上午,你让人送个扩建草案。”
“别写花架子。”
“就写要多少机位,能安置多少人,每月能发多少工资。”
马云飞立刻回道:“明早八点送到经委。”
刘宏业看他一眼。
这么快?
可他转念一想,这小子连红线账都提前备好了。
扩建草案,多半也早在抽屉里躺着。
他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今天到底是自己暗访飞云,还是飞云等着自己上钩?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
刘宏业没说破。
聪明人之间,有些事不用挑明。
马云飞披上深色棉大衣,亲自送他们下楼。
车间里仍旧热。
女工们看见刘宏业下来,都下意识放轻动作。
马云飞抬手。
“该咋干咋干。”
机器声很快又密起来。
食堂那边,帮厨正在封饭票箱。
红纸封条贴上,祁秀芬顺手在上头签了名。
刘宏业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停。
“账、票、人,都扣上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秘书没听清,“刘县长,啥?”
“没啥。”
刘宏业摆摆手,往外走。
厂门口寒风更硬。
昏黄路灯下,泥路被车轮碾得发亮。
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车顶落了一层薄霜。
县委秘书殷勤地跑过去拉开车门。
刘宏业一只脚踏进车厢,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向马云飞。
路灯把年轻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沉。
稳。
不像二十来岁。
刘宏业忽然开口,像随口一问。
“马老板,听说你父亲……”
他顿了顿。
“是国营农机厂的马卫东?”
马云飞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很轻。
刘宏业却看见了。
他没再往下说,弯腰坐进车里。
秘书关上车门,自己也赶紧绕到副驾驶。
桑塔纳发动机轰了一声。
车尾红灯在泥水里拉出两道红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