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
这话比刚才那顶油帽子重多了。
马云飞把蘸水钢笔递过去。
“签字。”
潘机修接过笔。
刚才拍帽子的手,这会儿握笔时微微发抖。
他看着“临时劳务”“无编制”“修坏扣钱”几个字,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最后还是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潘有山。
写完,他按下红印泥。
拇指落在合同下方。
一个红手印,清清楚楚。
车间边忽然静了一下。
几个老钳工一个接一个签。
有人写字慢,汗滴在纸边。
有人按手印时手背青筋鼓起。
没人再提八级工不用登记。
陈宇站在旁边,嘴角压不住。
他第一次觉得,马云飞这人比拿棍子打人还狠。
不骂你。
不捧你。
先让机器把你脸打肿,再拿现钱递到你手边。
你要脸,还是要饭。
自己选。
潘机修签完,把合同推回去。
“啥时候上班?”
马云飞收起合同。
“今晚。”
“六点半到厂门口登记。”
“先跟着机位巡检。”
“不会电控,就把嘴闭上,学。”
潘机修脸皮抽了一下,却没顶嘴。
“成。”
马云飞又看向陈宇。
“给他们发临时出入证。”
“红章,夜班机修。”
“没证不许进车间。”
陈宇立刻应声。
“明白。”
潘机修听见“临时”两个字,脸又紧了一下。
但这回他没吭声。
马云飞把合同放进文件夹,声音不高。
“飞云不养闲人。”
“也不亏待能干活的人。”
“你们把机器看住,钱一分不少。”
潘机修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红印。
再抬头时,那股刚进门的傲气已经散了大半。
“俺也去们会把活干好。”
马云飞点头。
“记住,不是给俺也去干。”
他指了指满车间的机器和女工。
“是给这条线干。”
缝纫机声重新密起来。
潘机修几个人被陈宇带去门房办出入证。
厂门外还排着长队。
有人看见潘机修低头签完出来,眼神都变了。
八级工都按了手印。
别人更没资格摆谱。
陈宇把临时出入证一张张盖章。
啪。
啪。
红印落在硬纸片上。
“今晚六点半,迟到扣半晚。”
潘机修嘴角动了动。
陈宇抬眼。
“合同写了。”
潘机修把话咽回去,接过出入证。
马云飞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几个旧蓝劳保服走出麻绳通道。
飞云缺的那块机修骨头,算是接上了。
进口机能跑多久,不光看女工手艺,也看夜里有没有人守。
现在有了。
但厂里人一多,另一种麻烦也会跟着冒头。
他刚转身,周围机器声忽然乱了一拍。
车间深处传来一声尖叫。
“你凭啥抢俺也去这筐料?”
紧接着,一个粗嗓门顶了回去。
“俺也去在国营二厂干了八年,踩机比你早!”
“好料子就该给熟手!”
又一个声音炸开。
“这是俺也去们老线的计件筐!”
“你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布筐被踢翻的声音哐当响起。
卡其裁片散了一地。
几个女工围上去,缝纫机声断了一片。
陈宇刚盖完章,脸色一变。
“马总,新来的跟老工抢料了!”
马云飞眼神沉下去。
刚压住门口的国营傲气。
车间里的火,又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