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衣不是挂墙上的画。”
“人穿上,要抬胳膊,要骑车,要拎包,要弯腰捡东西。”
她拿起那件第六号大衣,翻开腋下。
“烟黑双面呢,料子厚,挺,冷天更硬。”
“腋下要是全按死针压平,出厂时候好看。”
“穿三天,胳膊一抬,先绷袖窿,再崩里线。”
她指尖按住那两毫米的细小浮线。
“这点活口,是给人活动留的。”
“叫活结伸缩量。”
院子里没人敢喘大气。
蔡国平拿起放大镜,又看了一眼。
“欧盟要求关键部位不得可见浮线。”
“俺去也知道。”
张素琴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横。
“可你看的,是线浮不浮。”
“俺也去看的,是人穿不穿得住。”
申达业务员终于找到机会,冷声说:“外商买的是标准,不是你们老裁缝的土办法。”
张素琴笑了一下。
很轻。
“土办法?”
她抬手点了点那张泛黄图纸。
“这张样板,是俺去也师父留下来的。”
“江南做大衣的老裁缝,早些年给跑船的、跑码头的、冬天骑洋车的做呢子大衣。”
“人家一件衣服穿十年。”
“靠的不是嘴。”
她用旱烟袋点向烫台方向。
“靠归拔底子。”
这四个字一出,张素琴身后的李小娟、刘小慧几个技术组女工,眼睛全直了。
她们这半个月熬夜学的,就是这点“底子”。
热了缩,冷了定。
胸口要起弧,袖窿要吃量,腋下要活。
前几天马云飞当众发下去的技术奖,此刻像一颗钉子,钉回所有人心里。
钱不是白发的。
手艺是真能救命的。
蔡国平盯着张素琴。
“你说这是故意留的?”
“对。”
“每件都有?”
“该有的位置都有。”
“为什么前五件我没看见?”
张素琴把第六件腋下拨开给他看。
“前五件压得更顺。”
“这件线头露了半口气。”
“不是断,不是虚,不是漏针。”
“是手工活口没完全伏下去。”
蔡国平声音冷下来。
“那仍然可见。”
张素琴也冷下来。
“那就试。”
两个字,把所有人的心又提起来。
蔡国平看着她,“怎么试?”
张素琴把大衣往桌上一放。
“找个人穿。”
“胳膊抬到顶。”
“扩胸。”
“往后扯。”
“你要是能把这道活结扯断,俺去也认废品。”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蔡国平那本标准手册。
“扯不断,还贴身,你就把废品两个字收回去。”
院子里像炸了一下,又被硬生生压住。
申达业务员脸色变了。
“胡闹!验货不是耍杂技!”
张素琴旱烟袋一抬,指着他手里的大哥大。
“你不是要汇报吗?”
“等扯完再打。”
陈宇在绳外猛地咧嘴,却没笑出声。
周琪眼眶发红,手里花名册被攥得发皱。
马云飞看向蔡国平。
“蔡工,标准要判它废,飞云认。”
“但判之前,给手艺一次说话的机会。”
蔡国平沉默了。
北风刮过长木桌,湿度纸角又翘了一下。
他伸手压住纸角。
几秒后,他合上标准手册。
“可以。”
申达业务员急了,“蔡工,方总那边说的是严检,不能被他们带着走!”
蔡国平看都没看他。
“我在验货。”
“不是听你报信。”
申达业务员脸一下青了。
蔡国平转头,对跟车来的一个魁梧随行人员说:“你穿。”
那人愣了愣,看了申达业务员一眼。
申达业务员脸绷着没说话。
蔡国平又重复一遍。
“穿上。”
随行人员只好脱下外头大衣,套上那件烟黑双面呢。
他个头壮,肩膀宽。
大衣上身那一刻,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