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老马的信仰崩塌
    北风贴着县农机厂家属院的红砖墙刮。

    墙根下,几片枯叶打着旋,扫过一排蹲着的老工人。

    他们穿着厚实劳保服,袖口沾满黄油,棉帽压到耳朵上。

    有人夹着几毛钱一包的大前门,烟卷抽到发软。

    几个年轻徒弟从财务科那边回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欠薪白条。

    白条是钢笔手写的。

    上头盖着财务科蓝章,字迹歪斜。

    “又说等县里拨款。”

    一个徒弟气得把白条往墙上一拍。

    “等,等他娘个头!俺家煤都断了。”

    老工人没骂他。

    搁以前,年轻徒弟敢在厂里这么嚷,早被老师傅训得抬不起头。

    可今天没人有那心气。

    三个月工资没发。

    食堂白菜汤越来越稀。

    机修车间两台老车床停了半月,连轴承油都舍不得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吐了口烟沫。

    “吵有啥用?厂里账上没钱。”

    “没钱?”

    年轻徒弟红着眼,“飞云咋有钱?”

    这两个字一出来,墙根下像被风冻住了。

    有人抬头。

    有人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你也听说了?”

    “全城都传疯了。”

    “说中午在厂里开大会,两大藤筐钞票,红布一掀,绿油油一片。”

    “扯淡吧,哪来那么多现钱?”

    “俺媳妇娘家就在城南。”

    年轻徒弟把白条塞进怀里,声音压得发抖。

    “她亲眼看见李家那个小娟,抱着牛皮纸信封回去。”

    “肉票都有,盖红戳的。”

    墙根下没人笑。

    以前他们听见私营厂、个体户,嘴角都要撇一下。

    盲流。

    倒爷。

    投机倒把。

    这些词他们说了半辈子,说得比车床编号还熟。

    可肉票和现钱砸出来,谁也撇不动嘴。

    一个老机修工忽然抬手,啪地抽了自己一嘴巴。

    声音脆得吓人。

    旁边人一愣,“老东西,你干啥?”

    老机修工眼圈发红,嘴唇哆嗦。

    “周琪那娘们上个月来招人,叫俺也去飞云修机子。”

    “俺也去说啥来着?”

    他又抽了自己一下。

    “俺也去说私营小厂不稳,说俺是国营厂老师傅,不给个体户打杂。”

    年轻徒弟小声问:“后来呢?”

    “后来人家不要俺也去了。”

    老机修工把烟头掐在墙根,手抖得厉害。

    “听说她们那边机修夜班补贴,一宿顶咱半月。”

    没人接话。

    这话太扎心。

    一个八级钳工抱着膝盖,闷声说:“女工一个月拿几百,好的上千。”

    “咱八级工拿白条。”

    他把自己的欠薪条展开,看了又看。

    纸薄得像一口气就能吹破。

    “俺以前还笑人家女人踩踏板。”

    “现在人家一针一线,踩出真票子。”

    墙根下有人低低骂了一句。

    不是骂飞云。

    是骂自己手里这张白条。

    “那个马老板,到底啥来路?”

    “马云飞啊,马卫东家那个小子。”

    “就那个以前成天挨骂的?”

    “可不是。”

    “听说去羊城一趟,倒爷排队求他卖货,他不卖。”

    “还听说县里领导都往他厂里跑。”

    “人家现在不叫小子,叫马董事长。”

    这称呼一出来,几个人脸上都不好看。

    马董事长。

    听着像笑话。

    可那两筐钱不是笑话。

    老工人们以前最硬的腰杆,是国营厂工号牌。

    现在那块牌子,还不如飞云女工胸口一个牛皮纸信封压手。

    办公室的木门半掩着。

    议论声被北风一卷,一字不落钻了进去。

    马卫东坐在磨掉漆的办公椅上。

    桌上摆着带红星的搪瓷茶缸,旁边是掉漆暖水瓶。

    茶缸刚才被他碰翻,白瓷杯碎片还没扫。

    墙角那部红色拨盘式保密电话安静得像块冷铁。

    马卫东指间的大前门已经烧到尽头。

    烟灰长长一截,烫到焦黄的手指。

    他却像没觉着疼。

    门外那句“马董事长”,比烟头还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