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下,几片枯叶打着旋,扫过一排蹲着的老工人。
他们穿着厚实劳保服,袖口沾满黄油,棉帽压到耳朵上。
有人夹着几毛钱一包的大前门,烟卷抽到发软。
几个年轻徒弟从财务科那边回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欠薪白条。
白条是钢笔手写的。
上头盖着财务科蓝章,字迹歪斜。
“又说等县里拨款。”
一个徒弟气得把白条往墙上一拍。
“等,等他娘个头!俺家煤都断了。”
老工人没骂他。
搁以前,年轻徒弟敢在厂里这么嚷,早被老师傅训得抬不起头。
可今天没人有那心气。
三个月工资没发。
食堂白菜汤越来越稀。
机修车间两台老车床停了半月,连轴承油都舍不得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吐了口烟沫。
“吵有啥用?厂里账上没钱。”
“没钱?”
年轻徒弟红着眼,“飞云咋有钱?”
这两个字一出来,墙根下像被风冻住了。
有人抬头。
有人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你也听说了?”
“全城都传疯了。”
“说中午在厂里开大会,两大藤筐钞票,红布一掀,绿油油一片。”
“扯淡吧,哪来那么多现钱?”
“俺媳妇娘家就在城南。”
年轻徒弟把白条塞进怀里,声音压得发抖。
“她亲眼看见李家那个小娟,抱着牛皮纸信封回去。”
“肉票都有,盖红戳的。”
墙根下没人笑。
以前他们听见私营厂、个体户,嘴角都要撇一下。
盲流。
倒爷。
投机倒把。
这些词他们说了半辈子,说得比车床编号还熟。
可肉票和现钱砸出来,谁也撇不动嘴。
一个老机修工忽然抬手,啪地抽了自己一嘴巴。
声音脆得吓人。
旁边人一愣,“老东西,你干啥?”
老机修工眼圈发红,嘴唇哆嗦。
“周琪那娘们上个月来招人,叫俺也去飞云修机子。”
“俺也去说啥来着?”
他又抽了自己一下。
“俺也去说私营小厂不稳,说俺是国营厂老师傅,不给个体户打杂。”
年轻徒弟小声问:“后来呢?”
“后来人家不要俺也去了。”
老机修工把烟头掐在墙根,手抖得厉害。
“听说她们那边机修夜班补贴,一宿顶咱半月。”
没人接话。
这话太扎心。
一个八级钳工抱着膝盖,闷声说:“女工一个月拿几百,好的上千。”
“咱八级工拿白条。”
他把自己的欠薪条展开,看了又看。
纸薄得像一口气就能吹破。
“俺以前还笑人家女人踩踏板。”
“现在人家一针一线,踩出真票子。”
墙根下有人低低骂了一句。
不是骂飞云。
是骂自己手里这张白条。
“那个马老板,到底啥来路?”
“马云飞啊,马卫东家那个小子。”
“就那个以前成天挨骂的?”
“可不是。”
“听说去羊城一趟,倒爷排队求他卖货,他不卖。”
“还听说县里领导都往他厂里跑。”
“人家现在不叫小子,叫马董事长。”
这称呼一出来,几个人脸上都不好看。
马董事长。
听着像笑话。
可那两筐钱不是笑话。
老工人们以前最硬的腰杆,是国营厂工号牌。
现在那块牌子,还不如飞云女工胸口一个牛皮纸信封压手。
办公室的木门半掩着。
议论声被北风一卷,一字不落钻了进去。
马卫东坐在磨掉漆的办公椅上。
桌上摆着带红星的搪瓷茶缸,旁边是掉漆暖水瓶。
茶缸刚才被他碰翻,白瓷杯碎片还没扫。
墙角那部红色拨盘式保密电话安静得像块冷铁。
马卫东指间的大前门已经烧到尽头。
烟灰长长一截,烫到焦黄的手指。
他却像没觉着疼。
门外那句“马董事长”,比烟头还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