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摊前,一口煤炉冒着白烟,豆浆锅咕嘟响。
陈桂花端着个缺角粗瓷碗,站在摊边,手指缩在袖口里。
“老王,俺也去先赊一碗,明儿给你补上。”
卖豆浆的老王没吭声,旁边两个买油条的妇女先笑了。
“桂花,你家小娟不是进飞云了嘛?”
“听说私营厂给钱大方,咋还赊豆浆?”
陈桂花脸涨得发紫,碗沿被她捏得发响。
“娃才上几天工,哪有那么快……”
话没说完,巷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李小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棉袄扣子都歪了,虎口旧疤冻得发红。
“娘!”
陈桂花慌忙转身,“你咋回来了?厂里不要你了?”
李小娟没解释。
她从怀里掏出牛皮纸信封,直接塞进陈桂花手里。
信封厚得发硬,沉甸甸往下坠。
陈桂花一愣,隔着纸袋摸到里面一沓四四方方的票子,手猛地哆嗦。
“这是啥?”
李小娟小声说:“奖金。”
“啥奖能这么厚?”
李小娟咬着嘴唇,把信封口掀开一点。
几张大团结露出来,里头还夹着三张盖了红戳的特级肉票。
摊前一下没声了。
陈桂花眼睛瞪直,嘴唇慢慢发紫。
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挤出气音。
手里的破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豆浆洒了一鞋面。
她没低头看。
她死死攥着信封,忽然把背挺直了。
“俺闺女挣的。”
这句话不大,却把刚才笑话她的两个妇女钉在原地。
陈桂花像怕别人听不清,又抖着嗓子补了一句。
“飞云厂发的,现钱,肉票也有。”
老王盯着那几张红戳票,喉结滚了滚。
“桂花,那豆浆……”
陈桂花把碎碗边往旁边一踢,眼圈红得吓人。
“不要赊了。”
她从信封角里抽出一张钱,手抖得半天没展开。
“今天俺也去买两碗。”
李小娟赶紧按住她,“娘,钱先收好,马总说财不露白。”
陈桂花这才像被烫着,慌忙把信封塞进棉袄里,手压在胸口。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闲人已经伸长了脖子。
消息不用脚,自己会跑。
另一头,刘小慧把二八大杠推进自家院门。
破砖院子漏风,瓦顶缺了一片,墙根堆着半筐湿煤球。
李建军穿着沾油污的破军大衣,坐在瘸腿板凳上剥花生。
簸箕里花生壳堆了半边。
他所在的县配件厂三个月没发工资,厂里只给白条。
可他看见刘小慧回来,脸先沉了。
“还知道回家啊?”
刘小慧把车靠墙,没吭声。
李建军把花生往簸箕里一扔,声音立刻高了。
“成天往飞云跑,家里炉子灭了也不管。”
“娃放学没人接,晚饭冷锅冷灶。”
“你挣那三瓜两枣,够买几斤白菜?”
刘小慧站在院子中央,手还按着胸口内袋。
以前听到这话,她会低头去厨房。
先把煤球炉捅开,再给男人热饭。
今天她没动。
李建军见她不说话,火气更大。
“咋?去私营小厂踩几天踏板,回来跟俺也去摆脸了?”
“女人家,挣点买菜钱就行,别把自己当啥人物。”
风从破瓦缝里钻下来,呜呜响。
刘小慧慢慢抬眼。
她看了看那半筐湿煤球,又看了看簸箕里剥了一半的花生。
手指攥住那块包了三层的手帕。
李建军还在骂。
“俺在国营厂干了这么些年,再难也是铁饭碗。”
“你那飞云能靠得住?今天给你笑脸,明天赶你走,你哭都没地哭。”
刘小慧走过去。
李建军皱眉,“干啥?”
她没答。
手一抖。
包钱的手帕重重砸在花生簸箕里。
砰。
花生壳飞起来一片。
手帕散开,崭新的百元钞、五十元钞露出来,夹着一张飞云厂盖章的组长津贴单。
红戳刺得人眼疼。
李建军嘴还张着,声音却断了。
他手里那颗花生被捏碎,泥巴指甲死死抠进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