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
两大筐百元钞票露在冬日太阳底下,青绿色一片,牛皮纸扎得四四方方,像刚从银行库房搬出来的砖。
油墨味被风一吹,直往操场上钻。
几百名女工站在沙土操场上,粗布围裙、旧棉袄、套袖挤成一片。
没人说话。
连咳嗽声都没了。
马云飞拿起麦克风。
刺啦——
破喇叭先炸了一声,震得前排女工缩了缩脖子。
“都看清楚。”
他手指点了点藤筐。
“这不是画饼,也不是白条。”
“这是现钱。”
台下有人喉咙里咕咚一声。
马云飞声音不高,可沙哑喇叭把每个字都砸到人耳朵里。
“飞云不讲大锅饭。”
“不讲谁哭得凶。”
“不讲谁跟谁熟。”
“只看真本事。”
他从祁秀芬手里接过一张名单,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广交会那一仗,版型拆解、手工归拔、领座四道、带线教学,谁把手艺拿出来,谁把徒弟带出来,今天就拿专项奖金。”
操场上开始有细碎动静。
有人攥紧袖口。
有人踮脚往阳台上看。
队伍后头,一个中年女工小声嘀咕:“俺们踩踏板也没少熬夜啊,咋就技术组拿大头……”
话刚落,旁边几个人都看向她。
声音不大。
可马云飞听见了。
他没发火,只把名单往桌上一放。
“赵主任。”
赵丽红往前一步。
“把返修册拿来。”
赵丽红把厚厚一本册子摊开,啪地压在阳台栏杆上。
马云飞翻了两页,抬眼看操场。
“谁觉得不服,上来看看。”
没人动。
马云飞直接念:“领座四道没拆开前,一件返修三回。”
“拆开后,返修降到一回以内。”
“手工归拔没教开前,烫坏一片前襟,布料、工时、煤火全赔进去。”
“教开后,一号线昨夜合格率往上抬了一截。”
他合上册子。
“踩踏板辛苦,厂里给计件。”
“会手艺、能带人、能把整条线拉起来,厂里就给重奖。”
台下那点嗡嗡声慢慢压下去。
马云飞盯着人群。
“想拿大钱,门在这。”
“学。”
“练。”
“拿合格品说话。”
张素琴站在旁边,黄铜旱烟袋在桌沿上磕了磕。
当。
声音不响,却像敲在不少人心口上。
她平时最看不上热闹,更不稀罕人前露脸。
可这会儿,她抬眼看了马云飞一下。
马云飞接着拿起第二张红头纸。
“还有一条。”
操场立刻静了。
“从今天起,食堂后灶单开一口小灶台。”
“技术组、带线师傅、关键工序攻关人员,每天一顿,必须有荤腥。”
这句话比刚才的钱还扎人。
前排几个老女工眼睛一下直了。
饭票年代,吃肉不是想吃就有。
有肉的小灶,在厂里不是一碗菜。
那是身份。
张素琴手里的旱烟袋顿住。
她眉头皱了一下,“马总,俺也去这把老骨头,吃不吃肉无所谓。”
“你无所谓,徒弟有所谓。”
马云飞看着她。
“手艺不是苦熬出来就该饿肚子。”
“谁把飞云的技术扛起来,谁就先吃饱。”
张素琴嘴唇动了动,没再说。
她把黄铜烟袋慢慢收进袖口,眼角那点硬意松了半分。
底下的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还有人只盯着钱。
现在连后厨那口小灶,都像长了金边。
马云飞把名单递给周琪。
周琪站到麦克风前,嗓子还有点哑。
“专项技术奖金,第一名。”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一号车间队伍。
“李小娟!”
人群里,一个瘦小姑娘猛地一哆嗦。
李小娟正缩在刘小慧身后,袖口沾着白线头,虎口旧疤被冻得发红。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时眼睛都是慌的。
刘小慧赶紧推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