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为了几捆票子把标剪了,就是拿几百号工人的饭碗换酒钱。”
陈宇额头冒汗。
刚才那些钞票像火,现在像钉子,扎得他心里发麻。
门外倒爷不耐烦了。
“里头的!到底开不开?”
“别给脸不要脸啊!”
“南边贴牌改标都发财,你个小县厂还摆谱?”
马云飞扫了一眼地上的钱。
“捡起来。”
陈宇一怔,“啥?”
“把他们塞进来的钱,捡起来,等会儿从门缝扔出去。”
陈宇咬牙弯腰。
一张一张把钱捡起,牛皮纸扎捆的百元钞票沉甸甸,砸在手心里发热。
他越捡,脸越白。
马云飞走到桌前,拿起一块废硬纸板。
那是招待所床板下垫箱子的旧纸,边角还沾着灰。
他倒了点墨汁,用毛笔蘸满。
笔尖落下。
本季满单,概不接客。
八个大字,墨汁黑得发亮。
陈宇抱着一把钱,站在旁边看得发愣。
马云飞把纸板举起来,墨水顺着笔画往下微微淌。
“开门。”
陈宇喉咙动了动。
“真开?”
“开。”
陈宇深吸一口气,把门闩拔开。
木门刚开一道缝,外头人群就往里涌。
“马老板!”
“先收俺也去的!”
“俺也去全款!”
陈宇一脚抵住门槛,胳膊横过去,眼里那股保安野性重新冒了出来。
“都往后退!”
几个倒爷还想挤。
陈宇把手里的钞票猛地往外一甩。
哗啦。
钱散在走廊地上。
刚才喊得最凶的人立刻低头去捡,队形一下乱了。
马云飞走出来,手里只拿着那块硬纸板。
他没看地上的钱,也没看那些伸过来的皮包。
他把纸板往门外墙上一按。
陈宇立刻拿图钉钉住四角。
咚。
咚。
咚。
咚。
手写的“不接客”几个字,正正挂在招待所斑驳墙皮上。
走廊忽然静了一下。
几十个倒爷盯着那块牌子,像被人当面抽了一巴掌。
那个脑满肠肥的倒爷脸皮涨红。
“马老板,你啥意思?”
“现钱都不要?”
马云飞看着他。
“飞云本季产能满了。”
“友谊百货独家柜台,外贸单排产,没散货。”
胖倒爷咬牙笑了笑。
“俺也去双倍价。”
“不卖。”
“三倍谈不谈?”
“不谈。”
“你装啥大尾巴狼?你们内陆厂不就缺钱?”
马云飞脸上没半点火气。
“缺钱也不卖牌子。”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那些嘈杂声像被堵住。
有人手里还攥着百元钞票,愣在那儿。
他们在羊城见过抢货的,见过砍价的,见过白条赖账的。
没见过现钞砸门,老板连眼皮都不眨。
胖倒爷眼神阴了阴。
“行,马老板有骨气。”
“以后市场上要是冒出点像样货,你可别说俺也去没提醒。”
陈宇一步上前,肩膀顶住他胸口。
“你再阴阳怪气一句试试?”
胖倒爷被他那股狠劲逼得后退半步。
旁边几个刺头也想骂,陈宇眼一横。
“钱捡走。”
“门口谁再堵,俺也去把包给你扔楼下水沟里。”
走廊里有人低声骂娘。
“疯了,送钱都不要。”
“走吧,这种硬骨头啃不动。”
“啥满单,不就是摆架子嘛。”
皮包被一只只拎起。
牛皮纸钞票塞回包里。
倒爷们摇着头,骂骂咧咧往楼梯口散。
那个胖倒爷最后看了马云飞一眼,眼神又冷又黏。
马云飞记住了那张脸,却没追。
门重新关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楼下早点摊敲碗的叮当声。
陈宇靠在门上,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地上没扫干净的几片牛皮纸屑,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