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明一把拿过传真纸,凑到灯底下看。
纸还带着油墨印出来的暗纹。
友谊百货红头合同上,公章压得实。
他手指摸到那枚红章,指尖竟抖了一下。
“真打进来了?”
祁秀芬冷声说:“入账联在银行,俺明早可以带你们去建行对。”
“这张是广州传真回来的底单。”
“马总说了,见钱动针。”
“现在针已经动了。”
刘宏业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非法集资,像一巴掌差点抽到金疙瘩脸上。
周琪把排产夹摊开。
“张局,刘主任,俺们外单没停。”
“内销线是单独插出来的。”
“领座拆四道,质检两小时一报。”
“赶工津贴现结到班组账。”
她指着表上红蓝线。
“今晚已经顺起来了。”
张德明没说话。
他把合同放回桌上,转身下楼。
几个人跟着进一号车间。
热浪扑面。
老式缝纫机哒哒响,蒸汽熨斗哧哧喷白气。
赵丽红守在质检口,剪刀就横在案边。
合格一件,红章啪地盖下去。
刘宏业看着线尾。
一件卡其风衣被抖开。
领座挺,肩线稳,袖窿顺。
内侧半寸云纹里衬一闪,旁边白布标上印着两个字。
飞云。
张德明伸手摸了一下领口。
他不是行家。
可他看得懂工厂。
这不是挣几毛加工费的破摊子。
这是淮海县自己的牌子。
自己的价。
自己的现金单。
“八十块一件……”
刘宏业低声念了一句。
旁边周琪补了一刀:“出厂价。”
刘宏业嘴角一抽,再不敢吭声。
张德明脸色慢慢涨红。
他猛地转身,一把按住刘宏业肩膀。
“老刘,化肥厂那条供电专线还空着吧?”
刘宏业一愣。
“空是空着,可那是县里保生产的线,手续……”
“手续俺也去担。”
张德明声音一下拔高,压住半个车间机器声。
“今晚就给供电局打电话。”
“化肥厂停工,那条最稳的线,先接飞云。”
刘宏业脸都变了。
“张局,这待遇……”
“待遇?”张德明指着正在下线的风衣,“你告诉俺也去,县里还有哪家厂,半夜能把三十万现汇变成机器声?”
刘宏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德明又往前逼了一步。
“谁敢停飞云的电,谁就是砸县里饭碗。”
“到时候别说乌纱帽,俺也去先把他桌子掀了!”
车间里不少人都听见了。
脚下踏板没停,可眼神全亮了。
周琪站在旁边,攥着排产夹的手松了半分。
这几天她最怕的不是人累。
是电一停,烫台冷,布料废,交期全塌。
现在张德明这句话,比多批十个临时工还顶用。
祁秀芬从楼上追下来,怀里还抱着账本。
她听见“专线”两个字,眼睛一下发热。
“张局,这话俺也去记账上了啊。”
张德明看了她一眼,反倒笑了。
“记。”
“记清楚。”
“县里给飞云保电。”
“只要你们货是真的,钱是真的,厂子真能跑,县里就给你们撑腰。”
刘宏业立刻接话,态度已经软得像换了个人。
“周厂长,明早俺也去亲自去供电局。”
“用料、线杆、接线队,俺也去催。”
“飞云现在是县重点企业,谁拖俺也去找谁。”
周琪没客气。
“刘主任,俺要的是稳电。”
“不是来人照相、贴标语。”
刘宏业脸一僵,随即赔笑。
“懂,懂。”
“先保生产。”
张德明抬头看二楼那间空办公室。
灯没亮。
马云飞不在。
可这满厂的机器声,全像是他留下的手。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
“等马云飞回来,让他到招商局见俺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