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剪刀连轴转了半天，刀头发烫，焦糊味混着机油味，熏得人嗓子发苦。
哐当一声。
赵二奎把手里的压脚扔在案板上。
“还干个屁！”
他五十来岁，老国营厂出来的主任，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嗓门一炸，半个车间都停了。
“申达那外贸单还压着呢，又塞三万件风衣！”
“半个月？”
“这是让机器不歇，让人不睡觉啊！”
几个刚提上来的小组长本来就慌，一听有人挑头，立刻跟着嚷。
“周厂长这是拿咱当牲口使。”
“领座、袖窿、前襟，哪样不磨人？”
“真赶不上，不如针脚放宽点。只要不裂大口子，谁还一针一针数啊？”
这话一出，几排女工的脚都离了踏板。
缝纫机声一断，车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刘小慧坐在三号机前，手还压着布边，脸白得厉害。
沈青青抱着半片前襟，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外单不能停。
新单又压上来。
谁都知道，一旦乱了，飞云厂这口气就断在今天。
二楼楼梯口传来急脚步。
周琪冲下来，旧外套上全是布灰，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揉皱的排产表。
她一脚踹开车间大铁门。
砰。
铁门撞在墙上，灰都震下来。
赵二奎梗着脖子，“周副总，你来得正好。俺也把话放这，俺也去这班人不是铁打的！”
周琪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
按她以前脾气，这会儿早叉腰骂娘了。
可她看了一眼停下来的机台，又看了一眼那些女工发慌的脸。
骂人没用。
骂不出三万件。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到墙边。
墙上原本贴着安全生产红纸，被她刷地一下扯掉。
“图钉！”
没人动。
周琪猛地回头，“俺也去说图钉！”
一个小组长吓了一跳，赶紧从抽屉里抓了一把递过去。
周琪把一大张白纸钉到黑板上。
又从衣兜里摸出红蓝两色铅笔，啪地拍在案板上。
旁边还有一个小计算器，是她刚从财务室顺手抓来的。
赵二奎愣住。
“你这是干啥？”
周琪没理他。
她低头看表，又抬手在白纸上写。
领座定型。
袖窿归拔。
前襟明线。
门襟压烫。
藏针暗缝。
一道一道工序，被她用蓝铅笔分开。
每道后面，都写上时间。
“领座定型，熟手一件三分半。”
“袖窿归拔，张师傅那边出来的老手，两边六分钟。”
“前襟明线，普通熟手四分钟，返修一次多耗八分钟。”
“暗缝不能抢，抢了必歪，歪了就废。”
她声音沙得厉害，可每个数都像钉子。
车间里没人说话了。
只剩墙上铅笔划纸的沙沙声。
赵二奎皱眉，“你这些数哪来的？”
周琪头也不回。
“你们上个月计件表上来的。”
她又在白纸下方写了几行。
“刘小慧组三天平均。”
“沈青青组返修最快十一分钟。”
“张素琴技术室试样记录。”
她把红铅笔一圈。
“俺也去不是在这拍脑袋。”
赵二奎脸色变了变。
那些小组长也闭了嘴。
他们平时偷懒、拖工、报慢点，周琪居然全记着。
周琪抓起红铅笔，开始在图上画交叉线。
“外单六组，保持原速不动。”
“申达单子一针不让，谁敢从外单抽空，俺也去先扣谁工资。”
她声音一下冷下来。
“二奎，你这边抽三十个老手，全部分到前襟组。”
赵二奎立刻炸了。
“三十个？”
他一巴掌拍在案板上。
“周副总，你把俺也去骨头抽走了，俺也去这边拿头补？”
“风衣还要走明线，慢半拍就是堵车！”
周琪把红笔往案板上一戳。
笔尖咔地扎进木缝里。
“拿钱补。”
车间里所有人都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