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座自然立起,贴住后颈,又不勒。
白衬衫的旧领口被压在里面,反倒衬得下颌线更硬。
马云飞扣上第一颗扣子。
再扣第二颗。
腰身轻轻收住。
陈宇那股县城青年身上的凶劲,忽然不散了。
被衣服往上提。
背直了,胸开了,整个人像从夜班保安,变成了能进谈判桌的硬汉。
周围没人说话。
连茶炉子的咕嘟声都显得刺耳。
老常往前一步,眼镜都滑到鼻梁下。
他盯着陈宇肩头,又盯领口。
手伸出来,停了一下,才轻轻按上去。
肩不塌。
领不松。
背后有劲。
陈宇自己也愣住。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
袖长刚好压到腕骨,手一伸,手指利利索索露出来。
他试着抬胳膊。
袖窿没吊。
肩膀没拱。
背后也没崩。
“马总……”
陈宇声音低了半截。
“这衣裳穿上,咋跟有人把俺也去背掰直了一样?”
人群里一下炸开。
“哎呦,这才叫衣服!”
“刚才那件二百美元像戏服,这件像真穿在人身上。”
“这小伙子刚才还土巴巴的,现在像单位干部。”
“不是布变了,是人变了!”
梁老板捏着蒲扇,半天没扇。
卖茶叶蛋的妇女小声嘀咕:“这衣服真能提人。”
大背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抓着那件“皮埃尔”,像抓着烫手山芋。
“你们懂啥?”
“这是低级审美!”
“港商喜欢宽松,喜欢派头!”
马云飞转身看他。
眼神平得很。
“港商穿的是港商的骨架。”
他抬手,指了指陈宇肩上的风衣。
“咱中国人肩窄一点,背薄一点,干活多,抬手多。”
“照洋人图纸抄,挂人台好看。”
“穿人身上,就是笑话。”
他声音不大,却一句句砸在茶水摊上。
“你那二百美元,买的是洋文吊牌。”
“不是版型。”
“不是手艺。”
“更不是能让顾客掏钱的体面。”
大背头张了张嘴。
马云飞没给他插话。
“洋人的皮,裹不住中国人的骨。”
他伸手,把陈宇领口轻轻抚平。
“这件,是给中国人提精气神的战袍。”
话落,茶水摊前静了一下。
随即,人群里有人重重拍了下巴掌。
“说得好!”
“啥洋牌不洋牌,穿上难看就是破烂!”
“二百美元买个空壳子,哄鬼呢?”
大背头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看向老常。
“常经理,您可别被他们骗了。”
“这没牌子,没展位,没包装……”
老常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比刚才冷多了。
“李老板。”
他声音不高。
“我买衣服,是卖给省城老百姓穿。”
“不是买个洋字母供起来。”
大背头喉咙一堵。
老常指着他手里的大衣。
“你这件,我上午在展馆里看过。”
“领松,肩塌,袖子长。”
“你跟我说改,改费另算。”
“现在人一穿,毛病全在脸上摆着。”
周围又是一阵低笑。
大背头彻底挂不住了。
他把大衣往服装袋里一塞,手忙脚乱,吊牌还露在外头。
陈宇往前半步,咧嘴笑了笑。
“李老板,二百美元的高级货,别折皱了啊。”
人群里笑声更大。
大背头狠狠瞪了陈宇一眼,却没敢接话。
他夹着服装袋,低着头往外挤。
旁边两个南方老板也不笑了,跟在后面走。
刚才亮得晃眼的参展商牌子,这会儿像块烂铁片,在他胸前乱晃。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路。
没人拦。
可那一双双眼神,比拦路还难受。
大背头几乎是逃出了茶水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