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人形。
肩宽。
背厚。
腰线。
袖窿。
白粉笔一笔一笔落下,声音很短,却像钉子往木头里敲。
“洋人的衣裳,肩宽,背厚,胳膊长。”
“穿在欧洲人身上好看。”
“可咱中国人骨架窄,背没那么厚,肩头不顶。”
“照搬过来,穿着像借来的戏服。”
周琪慢慢抬头。
马云飞又画一条红线,压低肩点,收了袖窿。
“咱不跟他们拼假洋气。”
“咱做亚洲骨架自己的版。”
“领口不勒,肩头不塌,背后有劲,腰线不妖。”
“顾客上身一照镜子,自己都舍不得脱。”
赵丽红眼神一动,“也就是说,标准咱自己定?”
“对。”马云飞看着她,“从样板开始定。”
“肩斜差半分,记。”
“袖窿吃量差一分,记。”
“后背活动量不够,重打。”
“每件样衣,谁动针,谁签名。”
赵丽红把硬皮抄翻开,直接写下“亚洲骨架版型”。
笔尖划得纸面沙沙响。
陈宇还皱着眉,“可人家不试呢?采购连门都不给咱进咋办?”
马云飞走回桌边,拿起那张晚报。
“所以不能在淮海小池塘里扑腾。”
“要找一个全国人都挤过去看的地方。”
他没马上说透,只把报纸压在桌上。
气氛被吊住了。
祁秀芬忽然把新领的大账本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算盘都跳了一下。
“马总,俺也去想明白了。”
她眼底平日那股小心劲没了,反倒多了股狠。
“这厂有俺也去一份干股。”
“俺也去不是给外人看账。”
“你要打这个牌子,账上这笔港资和结汇美元,俺也去给你盯死。”
“该花的花,不该漏的一分不漏。”
“真到难处,俺也去就是砸锅卖铁,也把这仗打到底。”
陈宇抬头看她。
平时最抠门的人,说出这话,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马云飞点了点头,没夸,只说:“钱要花在刀刃上。”
张素琴坐不住了。
她把烧得通红的黄铜旱烟袋在实木桌角重重一磕。
噔。
火星四溅。
“版型的事,包在俺身上!”
她花白头发被灯光照着,脸上皱纹像刀刻。
“这么多年老手艺,难道还缝不出一件咱中国人自己挺直腰板穿的衣裳?”
“李小娟、蔡琴俺也去全拉进样衣组。”
“白天做外单,晚上改版。”
“谁手软,俺也去先骂醒她。”
周琪吸了一口气,“生产这边俺也去拆一条试制线。”
“人少点,但都挑手稳的。”
“外单不能误,样衣也不能乱。”
赵丽红冷声接上:“质检单独编号。”
“飞云第一件成衣,不能有半根线头丢脸。”
陈宇慢慢攥紧拳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那块工牌,忽然觉得那身保安服沉得厉害。
“俺也去管路。”
“去南方谁跟着,住哪,货咋押,俺也去来办。”
“谁敢在外头给飞云下绊子,先过俺也去这关。”
马云飞看着他们。
这就是干股绑出来的一条船。
不是嘴上忠心。
是账本、工牌、饭碗和脸面,全绑在一起了。
他拿起红粉笔,在“飞云品牌”下面又写两个字。
样衣。
“半个月。”
“只做一件。”
“风衣。”
张素琴眼皮一跳,“为啥是风衣?”
“因为风衣最看版型。”马云飞说,“肩、背、腰、领、下摆,哪儿差都藏不住。”
“做得好,一眼立住。”
“做不好,挂上去就是破布。”
周琪低声道:“一件打天下?”
“第一枪,只能打一颗子弹。”马云飞说,“子弹不够硬,枪声再响也没用。”
屋里没人再吭声。
那盏绿铁皮灯罩晃了晃,光落在黑板上。
“飞云品牌”四个字,红白交在一起,像刚烧过的铁。
马云飞这才把晚报翻到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