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带着油墨味,边角被她攥得全是皱褶。
马云飞低头看去。
头版靠下,一张黑白照片占了半栏。
欧洲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里,一个高挑洋人模特站在灯下,身上披着烟黑双面呢大衣。
领座挺得漂亮。
肩线收得干净。
前襟暗线藏得一点浮线都看不见。
那种弧度,别人看热闹,马云飞一眼就认得出来。
飞云一号车间做出来的。
祁秀芬指着照片,指尖都快戳到纸上。
“马总,你看这右肩。”
“这块吃量,当时张师傅骂了三回。”
“俺也去记得,赵丽红还拿红笔划过返工号。”
她眼圈红得厉害,声音发尖。
“这就是咱飞云的货。”
照片里,大衣内侧被故意翻出半寸。
领后缝着一块羊毛机织暗标。
花纹繁复,洋文绕了一圈,中间那个商标长得拗口。
皮埃尔。
祁秀芬看着那块小小的标,像看见一根扎进肉里的针。
马云飞没有说话。
他把搪瓷缸往旁边推开,手指压住报纸。
“往下念。”
祁秀芬咬着牙,低头找那行铅字。
“海外商业电讯转载……”
她念到一半,嗓子卡住。
下一秒,她猛地从兜里掏出硬木算盘。
铁算盘珠子一拨,噼里啪啦响得刺耳。
“马总,你看看这底下的标价!”
她指着报纸最下面那串英文和数字。
“两百美元!”
“整整两百美金啊!”
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快飞出来。
“咱们累死累活,为了赶船期,女工们大冷天眼睛都熬红了。”
“一件大衣,老外给咱不到五美元的代工费。”
“就这点钱,还得算工钱、灯油、电费、线、扣子!”
她抬头,眼泪一下掉下来。
“可人家就往后领缝这么一块指甲盖大的洋文破标。”
“转手在欧洲商场卖两百美元!”
“俺也去算不明白。”
“凭啥啊?”
算盘又是一阵乱响。
“按银行牌价折回来,这是多少钱?”
“有些人一年都挣不到这么多!”
“咱们中国人难道生下来,就是给他们当苦力的?”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办公室木门没关严。
声音一下钻进走廊。
隔壁桌上算盘声停了。
脚步声很快靠近。
周琪抱着硬皮排产本冲进来,脸上还带着车间里的热气。
“咋了?谁又卡钱了?”
她话刚出口,眼睛就落到报纸上。
周琪整个人僵住。
手里的排产本往下一滑,差点砸到脚面。
“这是……咱那批烟黑双面呢?”
她伸手摸照片,指腹在那件大衣领口停住。
“俺也去排的单。”
“六码混装,上海港那批。”
赵丽红随后进门。
她手里还夹着硬皮抄和一叠复写纸,指甲缝里有红铅笔灰。
她低头看报纸。
看了两眼,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领座是咱做的。”
“藏针也是咱做的。”
她把硬皮抄翻开,指着一页复写底单。
“这一批,返工率压到千分之一以下。”
“蔡国平当时说什么来着?”
周琪喉咙动了动。
“工业艺术。”
屋里一下安静。
那四个字像从旧日子里被拖出来,摆在报纸旁边。
当时听着多提气。
现在看着那两百美元的标价,反倒像一记耳光。
赵丽红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指腹被双面呢边缘磨出一圈老茧,虎口还有细小倒刺。
她平时在质检台前冷得像块铁,这会儿却半天没开口。
祁秀芬又拨了两下算盘,声音发哑。
“俺也去以前只想着,外汇进账,账干净了,厂子活了。”
“可这钱……这钱咋这么憋屈呢?”
周琪把排产本重重搁到桌上。
“咱工人一件件熬出来的。”
“申达验,海关验,洋人也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