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红抬眼,声音很冷。
“不是大衣不值钱。”
“是咱的名字不值钱。”
这话一落,祁秀芬的算盘停了。
办公室里只剩车间远处的缝纫机声。
哒哒哒。
像有人在一针一针戳心窝子。
马云飞终于动了。
他拿起那张报纸。
祁秀芬下意识想按住。
“马总,别撕……”
马云飞看了她一眼。
“谁说要撕?”
他拿着报纸走到墙边。
那块黑板上还写着本月产能、交期、返工数。
粉笔字密密麻麻。
马云飞从窗台上摸起两块生锈吸铁石。
啪。
啪。
报纸被死死压在黑板正中央。
照片里的洋人模特,正对着整个办公室。
马云飞回到桌边,从铁笔盒里抽出一支红色粗杆记号笔。
笔帽一拔,干涩的墨味冒出来。
他走回黑板前。
笔尖落在那块皮埃尔羊毛机织暗标上。
一圈。
又一圈。
红线越画越重。
最后几乎把报纸戳破。
那个红圈像一滴刚流出来的血,扎在黑白照片上。
周琪屏住气。
赵丽红捏着硬皮抄,指节发白。
祁秀芬连哭都忘了,眼睛直愣愣盯着那圈红。
马云飞把记号笔啪地拍在桌上。
声音不大,却让三个人同时一震。
“哭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去。
“觉得憋屈了?”
没人接话。
马云飞指着黑板。
“憋屈就对了。”
“代工的五美金,咱以前必须赚。”
他手指点在报纸下方那行价格上。
“不赚这五美金,红星厂的刀片尾款还不上。”
“不赚这五美金,女工连5毛钱热汤面都吃不上。”
“不赚这五美金,二期两百亩地、柏油路、高压电,全是做梦。”
祁秀芬嘴唇抖了抖。
她想说话,又咽回去。
马云飞声音更沉。
“这五美金不是丢人。”
“它是咱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第一块砖。”
他抬手,重重点在那个红圈上。
“可这块砖,不能当棺材板。”
办公室里一下更静。
马云飞盯着那块洋文暗标。
“手艺是咱的。”
“线是咱缝的。”
“肩是咱推的。”
“领座是张素琴一寸一寸盯出来的。”
“赵丽红的红笔,周琪的排产,祁秀芬的账,哪一样比洋人轻?”
周琪眼眶一下红了。
她把排产本抱得更紧。
赵丽红慢慢抬起头。
眼底那点憋屈,变成了硬得发亮的东西。
马云飞拿起那支红笔,在黑板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飞云。
红字压在产能表旁边,粗得刺眼。
“今天把这张报纸钉在这儿。”
“不是让你们天天看着哭。”
“是让你们记住。”
他转身,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这五美金,是飞云起家的底座。”
“但两百美金,才是咱以后要去抢的桌子。”
祁秀芬的手停在算盘上。
铁算盘珠子不响了。
她看着黑板上那个“飞云”,像第一次认识这两个字。
周琪呼吸越来越重。
“马总,你的意思是……”
马云飞直接截住。
“以后外单照做。”
“钱照赚。”
“该给工人的,一分不能少。”
“但从今天起,技术部、质检部、生产部,都给俺也去长一只眼。”
他点了点照片上的大衣版型。
“洋人那套版,有毛病。”
“肩够宽,腰收得狠,穿在欧洲人身上好看。”
“可真要卖给咱自己人,领口、袖窿、背宽,都得重新算。”
赵丽红眼神一动。
“所以不是光换个牌子?”
“当然不是。”
马云飞冷声道:“贴个飞云标就敢卖高价,那叫糊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