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飞站在桌前，断掉的红蓝铅笔还攥在手里。
半透明面板上，那串金额后头像有人拿刀刻字。
一个零。
两个零。
接着又跳出一排。
提示音低沉得发闷。
“千人回流红利兑现。”
“海外离岸信托资金池端口开启。”
“合法注资渠道匹配完毕。”
马云飞盯着下面那行说明。
香港港商专项基建投资基金。
挂靠陈红梅前阵子在香港替他办下来的离岸合资公司。
汇丰银行清算。
外商直接投资绿色通道。
收款方：淮海飞云中外合资服装厂。
马云飞慢慢把断铅笔放回桌上。
窗外三号库房还有孩子睡觉的轻鼾。
厂院里风吹红围裙，布角啪啪响。
他靠回旧藤椅，长长吐出一口气。
以前几十万设备款，都得掐账期、压供应商、拆东墙补西墙。
现在不一样了。
这笔钱不是一箱现钞。
也不是说不清来路的黑钱。
它会盖着银行章，走着国家最欢迎的外汇路子，正大光明砸进淮海县。
九三年的地方政府，最缺啥？
缺外汇。
缺港资。
缺能写进汇报材料里的大项目。
马云飞端起搪瓷缸，水早凉了。
他却喝了一口。
凉水顺着喉咙下去，眼神反倒更稳。
第二天上午，淮海县中国银行储蓄所先炸了锅。
柜台后头，算盘声、戳章声全乱了。
一个年轻出纳捏着省行特急汇款电报单，脸都白了。
“所长！这数……是不是打错了？”
所长戴着老花镜，从里屋小跑出来。
他一把抢过电报单，眼镜差点滑到鼻尖。
“瞎嚷嚷啥？银行里头能不能稳当点！”
话说完，他自己先没稳住。
电报单上，英文抬头、汇丰清算号、港商专项投资备注，全都齐。
最后一栏外汇金额，折成人民币是数百万元级别。
所长手里的搪瓷茶缸咣当一歪。
热茶顺着裤腿浇下去。
他嗷了一声，又硬生生憋住。
柜台里几个女职员全傻了。
“飞云？”
“就是那个做衣裳的厂？”
“他们咋一下来了这么多美金？”
所长额头冒汗，声音都劈了。
“闭嘴！”
“谁敢往外乱传一个字，俺也去扒了谁的柜台！”
他把电报单压在胸口，冲司机喊。
“去飞云！”
“请他们会计来！”
“记住，是请！态度放好！”
两个钟头后，祁秀芬被中行那辆老上海牌轿车接到了储蓄所。
她坐在后排，手里还抱着红黑双色硬皮账本。
车一停，所长亲自拉门。
“祁会计，慢点，地滑。”
祁秀芬吓得差点把账本掉地上。
她一个厂里会计，平时来银行排队办支票，柜台爱答不理。
今天所长笑得跟过年似的。
VIP室里铺着暗红地毯，真皮沙发有股皮革和樟脑丸味。
祁秀芬坐上去，屁股都不敢坐实。
所长双手递过一张加急对账单。
蓝色涉外收支专用章盖得刺眼。
“祁会计，这是贵厂对公外汇账户今日入账。”
“省行已经确认，手续齐全。”
“外经贸口子也有备案编号。”
祁秀芬低头一看。
她先看第一遍。
没看懂。
又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拿手指头一个零一个零点。
点到最后，她嘴唇开始哆嗦。
“所长，这……这是不是把小数点盖没了？”
所长笑得比哭还紧。
“没有小数点。”
“真金白银。”
“港商投资。”
祁秀芬喉咙里咕咚一声。
她见过最大的钱，就是马云飞拎去红星厂那二十万现金。
那只黑皮箱已经够吓人。
可眼前这张薄纸上的数，折成人民币，能把淮海县好几个小厂一起买下来。
她把对账单折了三折，塞进账本夹层。
手压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