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脸,她都认得。
当年她被打得鼻青脸肿拎包出来,刘婶就在楼道口嗑瓜子。
“女人离了男人,就是破鞋。”
“早晚饿死在街头。”
那声音,赵丽红记了好多年。
刘婶这会儿弯腰捡毛线,手抖得毛线头都找不着。
她干笑两声。
“哎哟,丽红真出息了啊。”
“这大衣……得不少钱吧?”
赵丽红没接话。
陈宇把另一袋富强粉提下来,故意把麦乳精摆在最上头。
铁皮罐子叮当一碰。
几个邻居眼睛都直了。
“麦乳精?”
“百货大楼排队都买不着的那个?”
“还有大前门,整条的!”
赵丽红提着东西,胳膊被坠得发酸。
可她没弯腰。
她就这么站着,让所有人看清。
她现在吃得起肉,喝得起麦乳精,也坐得起桑塔纳。
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拖沓脚步声。
一个男人挤开人群出来。
灰夹克沾满油污,袖口发亮。
脚上黄胶鞋破了边,露出黑袜子。
赵丽红的手指一下攥紧网兜。
陈宇眼神沉下去。
男人看见赵丽红身上的大衣,又看见车和肉,眼珠子立刻红了。
他搓着手凑上来,露出一口黄牙。
“哎哟,丽红,发财了啊?”
周围人一下没声。
男人还往前蹭。
“这车是哪个野汉子给你买的?”
“啧啧,肉不少。赶紧拿屋里去,晚上俺也去买瓶散酒,咱俩好好唠唠。”
赵丽红脸色发白,却没退。
男人伸手就要拽她袖子。
“别装不认识嘛,一日夫妻百日恩……”
啪!
一只大手猛地扣住他肩膀。
陈宇的手像铁钳,五指一收。
男人脸上的笑瞬间变形。
“疼疼疼!你谁啊你!”
陈宇没吭声。
手臂一甩。
男人整个人像破麻袋,被推得踉跄倒退。
扑通一声,一屁股坐进煤渣堆。
脏水溅到灰夹克上。
院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陈宇往前半步。
皮夹克下,腰间甩棍金属手柄露了一截。
他盯着地上的男人,声音冷得像铁。
“飞云厂的高级技工,也是你这种烂泥配碰的?”
男人坐在煤渣里,嘴还硬。
“俺也去跟她以前是两口子,关你屁事!”
陈宇抬脚踩在他旁边一块碎砖上。
咔嚓。
砖头裂了。
“再往前走半步。”
“俺也去把你腿打折了,扔河里喂王八。”
男人喉咙一堵,脸色从红变白。
他看了看陈宇的手,又看了看那辆黑桑塔纳,终于把嘴闭上。
连滚带爬缩回楼道。
到门口还绊了一下,差点磕在水泥台阶上。
没人笑。
也没人敢帮他说话。
刘婶手里的毛线彻底散了。
她挤出一张笑脸,声音发虚。
“丽红啊,刚才……刚才那混账东西嘴臭,你别往心里去。”
“俺也去早就说你是能耐人。”
“飞云厂还招人不?俺去也家侄女手脚麻利,针线活好着呢……”
旁边人立刻跟上。
“俺也去家二丫也能干!”
“丽红姐,你回头帮说句话呗。”
“你现在是高级技工,厂里肯定听你的。”
赵丽红看着这些人。
刚才还在眼里打转的酸热,慢慢压了下去。
她把富强粉换了只手,声音不高。
“飞云招人,靠手艺,靠规矩。”
“谁想进厂,自己去门口排队。”
她扫过刘婶那张赔笑的脸。
“俺也去不欠谁人情。”
这句话落下,楼下静得只剩远处煤炉子噼啪响。
赵丽红提起年货,踩上筒子楼台阶。
鞋底踩过煤渣,咯吱一声。
她没有回头。
从这辆桑塔纳停下那一刻起,旧日子就被她踩在了脚底。
陈宇跟在后头,替她拎起最沉的一袋富强粉。
楼下的人还围着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