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一张红头格子纸拍到桌上。
“没虚数。”
周琪抓起来看了一眼。
铅笔字有点歪,可数字黑得扎眼。
佐藤在电话里冷笑。
“周厂长,你们中国人有句话,死鸭子嘴硬。”
“现在低头,还来得及。”
“欧盟分包单转给千代,我可以替你们跟申达说几句好话。”
周琪的脸一下冷了。
陈宇在旁边攥拳,牙咬得咯咯响。
马云飞把账本合上。
轻轻放在桌上。
周琪知道,这电话不能骂。
骂不疼。
得用刀声抽他脸。
她忽然伸手,把木框玻璃窗一把推开。
冷风卷着煤烟灌进办公室。
红色话筒被她直接探到窗外。
楼下,一号车间正开足马力。
德国电机嗡地拉高。
国产黑刀片落下。
唰——
十二层烟黑双面呢被齐齐切开。
金属切布声又硬又利,顺着劣质长途电话线冲了出去。
周琪扯着嗓门喊:
“佐藤先生,听见没有?”
“这是你们说的废铁!”
又是一刀。
嗡——唰——
电话线里像有铁兽咬布。
常熟办公室里,佐藤猛地坐直。
他脸上那点假笑,一寸一寸没了。
周琪把听筒收回耳边,声音稳得像生铁。
“俺也去给您报个数。”
“烟黑双面呢前片,八千件。”
“藏青领座,一万两千件。”
“后背直片,六千四百件。”
“十二层厚料,一刀齐。”
她指头重重戳在报表上。
“全是昨夜到今天早上,国产特种黑刀片裁出来的。”
电话那头没声。
只有粗重的呼吸。
周琪继续压过去。
“原装刀片一千块一片。”
“咱们淮海红星厂,一百块一片。”
“您这一卡,卡得好。”
她冷笑一声。
“不光给飞云省了钱,还逼着咱把刀刃磨得更利了。”
佐藤喉咙里发出一点怪声。
“假的……”
“这不可能……”
周琪直接把话筒又往窗外一探。
“张师傅!”
楼下张素琴正盯着裁床,听见喊声,头也没抬。
“再走一刀!”
操作工按下按钮。
嗡——
唰!
布片切口翻开,整齐得像尺压过。
车间里一片叫好。
“齐了!”
“底下一层也没毛边!”
这些声音全钻进电话里。
周琪把听筒贴回耳边。
“佐藤先生,俺也去们忙着交货。”
“您要是还想听,俺去也把电话挂车间梁上,让您听个够。”
马云飞坐在藤椅上,搪瓷缸捧在手里。
热气挡住了他嘴角一点淡淡的笑。
周琪这一下,不只是会管车间了。
她已经知道怎么往外打仗。
常熟那头,佐藤的手腕开始发抖。
上海代理商在门外听见动静,小心推开一条缝。
“佐藤先生……”
佐藤猛地回头。
眼睛红得吓人。
电话里,周琪最后一句传来。
“替俺也去谢谢你们代理商。”
“以后飞云的命根子,不劳你们仓库操心。”
啪!
佐藤狠狠把听筒砸回机座。
力气太大,黑色电话底盘咔的一声裂开。
茶几上的杯子跟着一震。
代理商吓得脸都白了。
“佐藤先生,这……这肯定有误会……”
佐藤抓起那份库存单,猛地撕成两半。
纸片落在地毯上。
他胸口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飞云这边,只剩嘟嘟盲音。
周琪慢慢扣回听筒。
她站在窗边,被冷风吹得眼眶有点红。
不是委屈。
是痛快。
陈宇咧嘴骂了一句。
“娘的,舒坦!”
祁秀芬也笑了,手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