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发火。
只是把那半截刀片翻过来,压在桌上。
“张厂长,八十年代红星接过军工特种装甲钢配套。”
张德才身子一僵。
马云飞声音很平。
“炮车用的刀具,矿山用的耐磨刃,你们都做过。”
“现在一片做衣服的破刀片,倒把红星吓住了?”
这话像一巴掌。
不响。
可打在脸上发烫。
张德才脸涨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墙根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突然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蓝工装全是黑机油,袖口磨得只剩毛边。
两只手又粗又硬,指节变形,像被铁锤砸出来的。
“谁说红星吓住了?”
声音沙哑,却硬。
张德才回头一看,急忙道:“老李,你别掺和。”
老工人没理他。
他大步走到桌前,伸手把张德才往旁边一拨。
“俺也去看看。”
张德才急了。
“李长顺!这是人家进口件,别乱碰!”
老李头冷笑。
“俺也去干钳工的时候,你还在学徒房端茶。”
他从贴身的旧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只布套。
布套打开,里面是一把老式游标卡尺。
尺身被擦得锃亮,连刻线缝里都没有一点锈。
周围几个老工人眼睛一下亮了。
“老李头把宝贝尺子都拿出来了。”
“这尺子他睡觉都压枕头边。”
老李头戴上老花镜,把刀片夹在卡尺里。
卡口一合。
他眼皮垂着,手却稳得吓人。
先量厚度。
再量孔距。
又把刃口斜着卡住,看角度。
陈宇看得有点发愣,低声道:“马总,这老头行不行?”
马云飞没答。
他看的是老李头的手。
那双手粗糙,慢,但每一下都落得准。
懂钢的人,拿到刀,先听,不先吹。
老李头把刀片举到灰白天光下。
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又用指关节重重弹了一下侧面。
叮。
声音短,脆,带一点闷。
他闭着眼听完,才睁开。
张德才忍不住问:“咋样?”
老李头没说话。
他把刀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拇指蹭过断口。
指腹被划出一道浅白印。
他忽然把刀片往桌上一扔。
哐当。
接着朝满是油污的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
张德才吓了一跳。
“老李,你小点声,别把客人得罪了。”
老李头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像有火星子。
“啥他娘的高精尖?”
“不过是高碳钢里掺了点锰,淬火火候卡得紧。”
他一把抓起断刀,指着刃口。
“你们看这儿。”
几个老工人全围过来。
老李头声音越来越粗。
“洋人唬人,唬在刀刃角度。”
“刃口磨得细,韧性靠回火吊着。”
“真要说神仙钢,俺也去还以为啥稀罕玩意。”
他把刀片拍回桌上。
“红星以前给矿山破碎机做刀头,那玩意儿吃石头!”
“这片子是吃布的。”
“吃布的刀,还能比吃石头的硬?”
墙根下几个老工人眼神变了。
有人把搪瓷缸放下。
有人手里的旱烟都忘了抽。
张德才喉咙动了动。
“老李,话不能说太满。”
“做得出一片,不代表能上人家进口机器。”
“孔位差半厘,刀一转就崩。”
老李头扭脸瞪他。
“那就量!”
“量不准,俺也去这八级钳工白拿的?”
他指着那把游标卡尺。
“孔位俺也去亲手划线,磨床俺也去亲自盯。”
“炉子开不起来,就俺也去们几个老骨头自己搬焦炭。”
张德才脸色发苦。
“煤钱呢?料钱呢?”
“厂里账上还有几个子儿,你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刚燃起来的气像被按住了。
几个老工人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