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看向学徒们。
“你们不是做整件大衣。”
“你们先只做一条线。”
这句话落下,几个学徒明显松了口气。
刚才那个怕赔猪饲料钱的村妇试探着问:“俺也去就踩这根粉线?不拐弯?”
李小娟点头,“不拐。踩偏一针,立刻停。别硬拖。”
张素琴补了一句:“废一小片,比废一整件强。”
马云飞终于开口。
“周琪,把工序牌挂起来。”
周琪立刻反应过来,扭头喊:“陈记工!拿红牌、蓝牌、黄牌过来!”
一块块硬纸牌被挂上机位。
红牌:老手精工。
蓝牌:直线暗线。
黄牌:辅助整理。
赵丽红也带着质检口进来,手里拿着红皮验收本。
“每道工序单独签名。谁做的,谁担责。谁合格,谁计件。”
学徒们听见“计件”,眼神一下亮了。
马云飞抬手。
“第一组,上布。”
李小娟带着八个人坐到机台前。
她先拿废料压了一遍。
哒哒哒。
针脚贴着粉线走,直得像尺子压出来的。
她停机,把料片举起来。
“就这样。脚别乱抖,眼别看旁边。”
一个初中模样的小姑娘咽了口唾沫,坐下去。
脚踏板轻轻一踩。
机轮转了半圈,又停了。
她脸涨红,“俺也去……俺也去不敢。”
李小娟弯腰,把她的脚往踏板正中挪了挪。
“别想着这是几块钱一寸的料。”
她声音很轻。
“你就想着,这是粉线。针跟着线走。”
小姑娘盯着粉线,终于踩下去。
哒哒哒哒——
直线慢慢向前。
没歪。
旁边几个学徒屏着气看,等那块布从压脚下出来,眼睛都亮了。
“俺也去能踩!”
“俺也去试试!”
机声一台接一台响起来。
老式风扇吱呀转,线轴飞快抖动,刚才死水一样的车间,忽然活了。
周琪站在通道边,攥着排产表,半天没说话。
她亲眼看见那些不敢碰料子的村妇,只因为工序被拆成一条直线,就能像熟手一样踩出针脚。
马云飞看着黑板上的工序图。
这才是他要的东西。
不是靠一个张素琴撑门面。
也不是靠十几个老车工熬命。
手艺要拆开,规矩要写死,人才能一批一批往上补。
到上午十点。
一号车间的节奏彻底变了。
老车工不再被后背长缝耗着,专盯袖窿、领座、肩线归拔。
马秋菊手里那件衣服,袖笼吃量压得稳,脸上却没什么笑。
学徒们像蚂蚁搬家,把大面积直线工序一片片清掉。
德国裁床那边还在轰鸣。
裁刀下片快,缝合这边第一次没被压垮。
中午十二点。
第一批重新排产的大衣下线。
赵丽红把三十件挂到检验架上,强光手电一照,放大镜贴近针脚。
车间里没人说话。
她查肩线。
查袖窿。
查下摆暗线。
查里兜打枣。
一件。
两件。
三件。
红章啪地盖下去。
啪。
啪。
啪。
三十个红印,排在验收单上,红得扎眼。
赵丽红抬头时,眼眶都是热的。
“马总,三十件全合格。”
周琪猛地长出一口气,像憋了一上午终于喘上来。
“产量呢?”
记工员赶紧报:“比昨天同一时段多一倍还拐弯!”
车间里一下炸了。
几个学徒不敢信,互相看着笑。
刚才那个怕赔猪饲料钱的村妇摸着自己做过的下摆暗线,嘴唇直抖。
“俺也去真做成外贸大衣了?”
李小娟看着她,“你做的是一条线。”
村妇点头,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那也是俺也去做的线。”
张素琴站在旁边,脸还是冷的。
可她握着木尺的手,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