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额奖金刚发完,女工们捧着牛皮纸信封往车间走,脸上一个个红得像刚从炉边出来。
有人边走边数。
“一百二!俺真拿了一百二!”
“别在风口数,回宿舍再数,掉一张你哭都没地儿哭。”
缝纫机声重新响起来,厂区像一口烧开的锅,又稳稳转了起来。
马云飞站在台阶上,看着人群散开,转头道:“陈宇。”
陈宇正靠着柱子乐,听见声音立刻站直。
“在。”
“把周琪、张师傅、祁会计、赵丽红叫到二楼会议室。”
陈宇一愣,随即点头。
“明白。”
他跑了两步,又回头看马云飞一眼。
“马总,是不是还有大事?”
马云飞没答,只把手里的保险柜钥匙收进兜里。
“叫人。”
十分钟后,二楼会议室门关上。
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煤炉火不旺,屋里还有点冷。
长条桌上摆着五个蓝色厚皮文件夹。
每个文件夹封面,都用钢笔写了名字。
周琪。
陈宇。
张素琴。
祁秀芬。
赵丽红。
桌中间放着一瓶没开封的蓝黑墨水,旁边整整齐齐排着五支崭新的英雄钢笔。
周琪一进门,脚步就停住了。
“马总,这是啥?”
祁秀芬盯着那些文件夹,眼神比看账本还紧。
赵丽红下意识把手在工装裤上擦了擦,像怕弄脏了那蓝皮夹。
张素琴没说话,只把旱烟袋从腰间取下来,攥在手里。
陈宇看见自己名字,咧嘴想笑。
可笑到一半,也收住了。
马云飞走过去,亲手把煤炉风门拨大。
火苗呼地窜起来,屋里一点点暖了。
他没有坐主位。
他搬了把折叠椅,放到桌边,和五个人围成一圈。
“今天不是开会。”
马云飞看着他们。
“是分账。”
这两个字一出来,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周琪先开口:“马总,奖金刚发完,账上还要备面料款,三千件单子压着呢。”
祁秀芬也赶紧把蓝布挎包抱紧。
“是啊,外汇是进来了,可钱不能花飘了。煤、电、工资、统筹养老,哪一样都要现钱。”
陈宇挠了挠头。
“俺那份奖金已经够多了,再多拿,外头人该说闲话。”
赵丽红更慌,声音压得很低。
“马总,俺也去就是个质检组长,您给俺转正式,俺就已经……”
“先打开。”
马云飞打断她,声音不高。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周琪第一个伸手。
蓝皮文件夹翻开,里头是16开油印纸。
纸上墨味还新。
最上头一行黑字很醒目。
《飞云服装厂核心骨干干股分红协议》。
下面盖着飞云红章。
红得发亮。
周琪眼睛一下定住。
陈宇凑过去看,嘴里那点痞话全没了。
祁秀芬把老花镜掏出来,架到鼻梁上,一行一行往下扫。
张素琴翻得慢。
赵丽红翻到第二页,手指就停住了,像被纸烫了一下。
马云飞坐在他们中间。
“飞云从一台旧缝纫机干到今天,靠的不是我一个人。”
屋里没人接话。
煤炉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周琪管生产。没有你压排产、盯计件、骂人顶活,车间早乱了。”
周琪低头看着纸,嘴唇抿得很紧。
“陈宇管门、管车、管外头那些烂事。没有你,盲流、混混、欠账的、堵门的,早把厂门踩烂了。”
陈宇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张师傅管技术。没有你这手艺,皮埃尔那剪刀一下去,飞云就露馅。”
张素琴眼皮垂着,旱烟袋在掌心转了一下。
“祁会计管钱。没有你把每一分钱抠清楚,飞云账早被烧穿。”
祁秀芬扶了扶眼镜,眼眶有点红,又硬憋着。
“赵丽红管质量。没有你带着质检口一件件扒,A级免检拿不到。”
赵丽红猛地低下头。
马云飞把手放在蓝皮文件夹上。
“协议写得清楚。五个人,各有干股。年底按利润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