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飞把一摞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前。
“周琪，今天开全厂大会。”
周琪看着信封上的名字，心口一跳。
“马总，真全转？”
“零返工率达标的蓝牌长工，全转三级正式长工。”
祁秀芬刚进门，手里还抱着账本，听见这句，脚步一顿。
“三级长工？”
马云飞点头。
“底薪从两百涨到两百五。”
周琪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压住。
“计件呢？”
“不动。”
祁秀芬脸色已经变了。
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摊，算盘拨得噼啪响。
“底薪涨，计件不动，再加食堂补贴、宿舍煤钱、三千件排产备料……”
算盘珠子被她拨得越来越急。
最后，她手指停住，抬头看马云飞。
“马总，这还没算统筹养老。”
周琪愣了一下。
“啥统筹养老？”
马云飞从抽屉里取出一叠表格。
纸上盖着县劳动局的蓝钢印。
“给她们开户。”
“厂里出钱，一次买断十年统筹养老。”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
煤炉里煤块裂开，啪地响了一声。
祁秀芬嘴唇动了动，重新拨算盘。
这回她拨得慢。
一笔一笔，像在割肉。
“马总，这数儿……够盖半栋宿舍楼。”
周琪也咽了口唾沫。
她心疼钱。
可她更知道这东西有多重。
马云飞拿起钢笔，在第一份聘书上签字。
“楼能盖。”
他抬眼看向两人。
“人心散了，就盖不回来。”
祁秀芬抱着账本，半天没吭声。
最后，她狠狠合上账本。
“成。”
“俺也去劳动局盖章那会儿，窗口那老头还问，乡镇厂哪来这么大手笔。”
马云飞把红章推过去。
“让他看。”
周琪抓起排产本，转身就走。
“陈宇！”
楼下传来陈宇的应声。
“在！”
“操场搭台，搬长条桌，红布拿出来。”
陈宇一边跑一边喊：“得嘞，今天咱厂是发奖还是办喜事啊？”
周琪回头瞪他。
“比办喜事还大！”
上午十点，操场上寒风刮得人脸疼。
四百多名女工按车间站成方阵。
有人还戴着套袖，袖口沾着线头。
卡车底盘垫了木板，铺着一块大红布。
周琪站在上头，手里拿着话筒。
喇叭先刺啦两声。
“都站好，别挤。”
“今天大会，马总让俺主持。”
操场上一阵低低的议论。
赵丽红站在前排，腰板挺得很直。
刘小慧两只手攥在一起，指头冻得发红。
沈青青旁边还有几个带娃的女工，孩子被裹在棉袄里，只露半张脸。
周琪清了清嗓子。
“先说头一件。”
“上海申达来电，飞云获得欧盟品牌A级免检认证。”
“后头追加三千件大衣。”
操场上先是一愣，随后掌声轰地起来。
有人跳着喊：“咱飞云真进洋人名单了？”
“免检！听见没？以后不用一箱箱扒咱货！”
周琪等掌声落下，忽然从桌上拿起一张泛黄的旧纸。
那是以前女工签的试用期白条合同。
纸薄，字歪，最下头只有厂办临时签名。
周琪把它举起来。
“以前，乡镇厂用人，最爱拿这玩意儿糊弄。”
“试用期，临时工，白条合同。”
她两手一扯。
刺啦。
旧合同被当众撕成两半。
操场一下安静了。
连风吹红布的声音都听得见。
周琪把碎纸扔进铁皮桶。
“从今天起，飞云厂废除所有试用期白条合同。”
“凡蓝牌长工里，零返工率达标的，直接转为三级正式长工。”
“底薪，两百五十块。”
“计件提成不变。”
人群里像被闷雷砸了一下。
“啥？”
“两百五？还不扣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