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法国老头的剪刀
    第二天中午,县火车站站台上全是煤灰味。

    绿皮车吭哧吭哧进站,白汽从车底喷出来,糊了半边站牌。

    陈宇靠在黑色桑塔纳旁,军大衣领子竖着,眼睛盯着出站口。

    陈红梅先下来。

    她一身呢子大衣,手里夹着黑皮笔记本,脸色比昨晚电话里还紧。

    她身后,是个白头发法国老头。

    深灰呢子大衣,圆框眼镜,皮鞋擦得锃亮。

    旁边跟着个年轻翻译,西装领带,在县城站台上扎眼得很。

    皮埃尔刚迈下台阶,眉头就皱起来。

    他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又低头看了眼泥水飞溅的站台。

    翻译赶紧赔笑:“皮埃尔先生不太习惯煤灰味。”

    陈宇咧嘴。

    “不习惯也嘚下车啊,咱县里没铺红地毯。”

    陈红梅瞪了他一眼,走近压低声音。

    “别贫。”

    她看向桑塔纳,又看向陈宇。

    “这老头在常熟一家日资厂,三百件大衣,一口气判死。”

    “连申诉都没给。”

    陈宇脸上笑意收了点。

    “这么硬?”

    陈红梅合上笔记本。

    “硬得像块磨刀石。”

    “马总呢?”

    “厂门口等着。”

    桑塔纳开出火车站广场时,车轮轧过泥坑,溅起一片脏水。

    皮埃尔坐在后座,一路没说话。

    他只盯着车窗外的土路、供销社门脸、骑二八大杠的工人。

    年轻翻译小心解释:“淮海县条件是简陋些,但飞云厂……”

    皮埃尔抬了下手。

    翻译立刻闭嘴。

    车到厂门口,红砖门楼上挂着新刷的牌子。

    淮海县飞云服装厂。

    院墙上白漆标语还没干透。

    “质量就是饭碗。”

    皮埃尔下车,先仰头看了看屋顶铁皮烟囱,又扫了眼院里排队进食堂的女工。

    马云飞和周琪站在门口。

    周琪手里攥着验货清单,赵丽红跟在后头,脸绷得很紧。

    马云飞伸手。

    “欢迎来飞云。”

    皮埃尔只点了点头,没有握。

    翻译有些尴尬:“皮埃尔先生想先看货。”

    周琪眉头一跳。

    这架势,比方志远还难伺候。

    马云飞却收回手,神色没变。

    “成品库。”

    他转身带路。

    库房门一开,冷布料味扑出来。

    一排排高定大衣挂得笔直,封袋整齐,批号牌朝外。

    皮埃尔没看台账。

    他走到第一排大衣前,摘下羊皮手套。

    周琪刚要递检验单,他忽然弯腰,把鼻子贴近里布和辅料,深深吸了一口气。

    赵丽红眼睛一下瞪大。

    周琪也愣住了。

    “他、他这是干啥?”

    翻译低声道:“闻辅料异味。”

    “胶、衬、染料、仓库霉味,他都要闻。”

    皮埃尔闻完第一件,没说话。

    第二件。

    第三件。

    他每次都贴得很近,像不是验衣服,是验药。

    库房门外的女工们挤着看,没人敢吭声。

    赵丽红手指攥着记录本,指甲都快抠进纸里。

    皮埃尔闻完,忽然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支强光手电。

    啪。

    白光一亮,照得人眼发疼。

    他把手电贴着肩缝,一寸一寸往下扫。

    针脚、压线、驳头、领口,全被白光挑出来。

    光柱像手术灯,照在布缝上。

    陈红梅站在一边,笔记本翻开,却半天没落笔。

    皮埃尔看完一件,又换一件。

    六件看完,他脸上还是那副挑剔神色。

    周琪忍不住低声问马云飞:“马总,这老头是不是故意找茬?”

    马云飞看着那支手电。

    “能用手电看线,说明他懂货。”

    “让他看。”

    周琪咬了咬牙,把话咽回去。

    皮埃尔忽然对翻译说了一句法语。

    翻译脸色一变,没立刻开口。

    陈红梅心里一沉。

    “他说什么?”

    翻译看了看马云飞,又看了看那排大衣。

    “皮埃尔先生要求随机抽两件。”

    “用剪刀,从正中间剪开。”

    库房里一下死静。

    赵丽红脸都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