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吭声，先把肩缝压平，再把尺子往上一顶。
“一毫米。”
她抬眼，声音冷得像铁。
“冷却少了十秒，肩缝回缩偏了，领口和肩宽差一毫米。”
旁边几个女工还没反应过来。
“一毫米咋了？”有人小声嘟囔。
周琪把尺子“啪”地拍在台面上。
“在咱这儿，一毫米就是报废。”
“在申达那边，一毫米就是整批退回。”
车间里一下静了。
热气还在往上冒，烫台上的白雾一层层翻着，可没人再敢说笑。
刘组长就是这时候挤过来的。
她四十来岁，围着旧头巾，手上还沾着线灰，一看那件被拎出来的大衣，脸色先白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
“赵丽红，咱一个村的。”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又软又急。
“妹子，这一毫米，肉眼谁看得出来啊？”
“外头那帮老外，真能拿尺子一件件量啊？”
“你先把这件放过去，回头俺也去让她们重烫一遍，成不？”
赵丽红站在质检台边，手里攥着记录本，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跟刘组长一个村，小时候还真沾过人家的饭。
前两年她家男人病了一场，刘组长还送过半袋棒子面。
可现在这句“一个村的”，像根针，扎得她耳朵发疼。
周琪没接话，只把账本翻开，指着上头一行批号。
“这批是昨天下午六点后出的。”
“按白皮书，整烫后冷却得满二十秒。”
“你们组少了十秒，赶的不是活，是命。”
刘组长脸上挂不住了，扭头冲赵丽红挤眼。
“丽红，你也在厂里干了这么久。”
“以前国营厂里，谁不这么过？”
“再说了，咱都是自己人，你总不能真让俺去领罚吧？”
她这话一出，后头几个新来的女工也跟着窃窃私语。
“差一点，真有那么严啊？”
“就是，眼睛都看不出来。”
“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闹这么僵干啥……”
赵丽红听着这些话，喉咙动了动。
她知道，这一关要是软了，后头就没人把尺子当尺子了。
今天能差一毫米，明天就能差两毫米。
再往后，飞云就成了乡镇互助组，不是外贸厂。
她低头看了眼记录本，纸页边上还压着算盘珠子崩出来的旧印子。
周琪没催，只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眼神一寸没挪。
这是马云飞交给她的。
中层要立起来，就得自己把人情这道口子撕开。
赵丽红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刘组长。”
她声音不大，却把那几个窃窃私语都压住了。
“你帮过我，我记着。”
“可今天这件事，不是你帮没帮过我的事。”
她抬手点了点那件大衣。
“这是欧盟单。”
“不是咱村里赶集卖棉袄。”
“差一毫米，退一批，返工一批，车一趟白跑，厂里亏的不是布，是工人的饭钱。”
刘组长脸一抽。
“你这是不认人情了？”
赵丽红的手有点抖，可还是把记录本往怀里一收。
“飞云认的是规矩，不认人情。”
她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红牌。
那红牌巴掌大，边上还印着厂里的黑字章。
全车间的女工都看见了。
赵丽红把红牌“啪”地拍在工作台上，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
“刘娟，组长职务当场撤了。”
“这批货全部返工重裁。”
“同批次存疑料，全部锁库复检。”
她指了指账本，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损失记账，按规矩扣十块。”
“你从今天起，降回普工。”
刘组长整个人僵住了。
“你敢？”
她一嗓子冲出来，脸都涨红了。
“赵丽红，你个白眼狼！”
“俺也去帮过你家，你现在拿红牌拍俺也去脸？”
“你还要不要脸啊！”
她一边骂，一边抬手去抓那张红牌，脚底一滑，直接坐到地上，撒起泼来。
“大家都看看啊！”
“飞云厂拿人情不当人！”
“俺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