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飞拉了把椅子坐下。
“杨厂长,五千匹双面呢,大货。”
老杨像听见笑话,烟差点掉下来。
“五千匹?”
他盯着马云飞看了半天。
“年轻人,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货?”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库里有货,也不敢卖你?”
老杨声音哑了。
“千代压了配额,提货单都开了。”
“我今天给你,明天他们就能断我的单。”
“再往狠了说,电、水、运输、信用社,哪儿都能给我卡一下。”
他把桌上的借款单一拍。
“我这厂已经喘不上气了,真得罪日本人,明天就得死。”
周琪急了。
“可他们拖你六个月账期,你们也活得不像活啊。”
老杨抬眼看她,笑得发苦。
“那也比立刻死强。”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工人还在吵,隔着门板,像一锅快开的水。
马云飞没讲大道理。
他抬手,朝陈宇一招。
陈宇立刻转身下楼。
没多久,他拎着两个黑色皮箱上来,后头司机又送上来两个。
四个箱子摆在老杨那张摇晃的办公桌上。
砰。
砰。
砰。
砰。
桌腿都颤了一下。
老杨皱眉,“这是啥?”
马云飞伸手拨开锁扣。
啪嗒。
啪嗒。
啪嗒。
啪嗒。
四个箱盖同时弹开。
昏黄灯泡底下,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铺满箱底。
九零版百元大钞,银行封条还没拆。
边上还压着一捆捆五十元票子,底下垫着牛皮纸和旧报纸防潮。
钞票的油墨味一下冲出来。
老杨嘴里的劣质烟掉了。
烟头落在裤裆上,他烫得一哆嗦,手忙脚乱拍了两下,却没顾上骂。
周琪站在旁边,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知道马云飞让祁秀芬提现。
可真看见四箱现钞砸在桌上,腿还是有点发软。
老杨伸手想摸,又硬生生停住。
“你……你这是干啥?”
马云飞拉过椅子坐稳。
“谈买卖。”
他指着箱子。
“溢价一成。”
老杨喉咙滚了一下。
马云飞继续道:“现款现结。”
老杨的手指抖了。
“飞云包销你们能做的双面呢。”
“款项绝不过夜。”
屋里只剩外头风刮窗缝的呜呜声。
马云飞看着他。
“千代给你低价,拖你六个月,还让你跪着等。”
“我给你现金,给你利润,让你今晚就把工资发下去。”
老杨呼吸粗了起来。
“可千代……”
“千代不是你爹。”
马云飞声音不高,却像钉子落在桌上。
“他拖你半年账期,是拿你的厂、你的工人、你的信用社贷款,替他周转。”
“再拖两轮,你连工资表都不用做了。”
“工人堵门,信用社催债,你这个厂长,就剩一枚公章。”
老杨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马云飞拿起一捆百元钞,拍在工资表上。
“今晚货上车。”
“今晚钱进账。”
“明早工人拿工资。”
“杨厂长,你是继续给日本人当账房,还是给自己厂子当一回厂长?”
这句话落下,老杨眼眶一下红了。
他手掌压在那捆钞票上,指节抖得厉害。
门外有工人小声问:“厂长?”
老杨猛地站起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千代提货单。
纸页被他攥得哗啦响。
老杨看着那几个日文字,牙咬得咯咯响。
下一秒,他狠狠一撕。
刺啦。
提货单断成两半。
又撕。
再撕。
碎纸落了一桌。
“去他娘的六个月账期!”
老杨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钞票都跳了一下。
“库房开门!”
门外几个工人愣住。
老杨吼得嗓子都破了。